第一章

那名叫阿菅的女娃身形瘦小,臉被風吹日曬得皮膚頗黑,穿一件顯然是改小了的短襖,乍一看就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鄉下野丫頭,只是那臉上偏生一雙杏眼,如寒光秋水,湛然有神。

被簇擁著向阿菅走去的年輕女人叫梅珊,早年也是在風月場上混出來的人物。她自然知道這一雙眼有多難得,拿著手帕的手伸出來要去夠阿菅的小臉,卻被她猛地一退躲開。

「你想幹什麼?」

阿菅警惕地看著眼前一身華貴的年輕女人。

梅珊放下手來,輕聲一笑。

不待她發話,旁邊兩個黑衣漢子便不由分說地上去一左一右地制住女娃的胳膊,將她架了起來。那力道連一個成年男子都未必能掙脫,更何況只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

阿菅的腳在空氣中胡亂踢蹬,高聲叫道:「你們幹什麼!救命呀!柺子要搶小孩了!」

這下連虎生都急了,衝上去試圖推搡他們,卻還沒近身,就被其中一個黑衣漢子拎起了後衣領,只能在半空中胡亂踢打,憤怒地喊道:「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妹妹!」

旁邊魚攤的一個與明家兄妹相熟的漢子哐噹一聲放下刀,正要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打抱不平,就被自家女人在身後一把死死攥住衣角:「你上前去做什麼!沒看那幾個人凶神惡煞的!那也是你惹得起的!」

「快,快去叫明家那兩口子來!」

周圍旁觀的人雖然不敢上前,只能一臉敵意地注視著黑衣漢子這群人,但已有機靈的飛快跑去集市另一邊去找明家的大人了。

梅珊對眾人的怒目而視不管不問,徑自用手帕在指尖墊著,託了阿菅的下巴細細地端詳了一會,才曼聲道:「五官倒還有幾分樣子,只是這皮膚未免曬得太黑,要養回來不知要費多少時候。」她的聲音靡軟,語調悠長,彷彿戲裡的人唱罷後一聲長嘆。

阿菅本能地感覺到梅珊對她的輕視,因為梅珊看她的眼神像看砧板上一隻待刮鱗去腑的魚,雜貨鋪裡的一盒洋火,就是不像在看一個人。她心裡原本只是三分的警惕,如今已經升到了十分的敵意。

梅珊曼聲問道:「小丫頭,我問你,你娘可是叫明貞。」

阿菅瞪著一雙圓溜溜的杏核眼:「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那就是了。」

梅珊輕笑了一聲,塗了鮮紅蔻丹的手指拈著方才的帕子一角,抖開一團雪白,又驀地一鬆手,帕子便輕飄著打了個旋,落在滿是髒汙的地上。

「我是你親爹家的人,特意來接你和你娘回去享福的。」

阿菅眉頭一皺,聲音清脆且堅定道:「我娘兩年前就死了。」

梅珊對此不以為意,漫不經心道:「哦,是這樣。那怕是隻有你一個人有這福分了。」

阿菅抿了一下唇,沒有做聲。

梅珊本以為她不會再有什麼反應了,正要別開眼,卻聽她突然問道:「你說的我爹家,可是那個很有名的溫家。」

梅珊饒有興味地看了阿菅一眼:「看來我確實沒有找錯人,沒錯,正是溫家。」

阿菅冷笑一聲:「就是那個男盜女娼的溫家?」

梅珊長眉一挑,來了幾分興致:「你這話是哪裡學來的,是你那個娘教你的。」

阿菅神色鎮定道:「我不用誰教,溫家的名聲早就臭大街了,比最臭的燻魚還臭。」

虎生在旁邊煞有介事地附和著:「對,比最臭的燻魚還臭!」

說完這話,虎生自己就犯了嘀咕。這阿菅所說的溫家是哪個溫家,他怎麼沒聽說過明水鎮有姓溫的大戶人家,但不知為什麼,這又隱約有點耳熟。

旁邊的黑衣漢子抬高了手就要扇下來:「小兔崽子!你竟敢這樣說!」

「算了,你和兩個小鬼計較什麼,我們且在這裡等等他家大人便是了。」

眼看黑衣漢子的手就要落下來,旁邊梅珊喚了一聲,黑衣漢子這才放下手來,轉頭恭敬道:「四姨奶奶,要不我們這就抓著這兩個小兔崽子回去?」

「抓回去?」梅珊雖還是懶懶地笑著,但卻飛了一個嫵媚的白眼給他:「明貞只生了一個不值錢的丫頭,你卻要帶兩個回去,咱們溫傢什麼時候做那賠本的買賣。更何況你看看周圍這些人的樣子,好似要吃了我們似的,你若是能把他們帶走,那也不會陪我來走這一趟了。且在這裡等一會吧,反正已經也人去報信了,等他們家大人來了,我們再好好說道一番。」

果然如梅珊所說,不一會的功夫,一對中年夫妻挑著擔子匆匆往這邊趕來。

阿菅眼尖,連忙衝著那揮手:「舅母,我們在這裡!」

虎生也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喊道:「娘!快過來!我們被壞人抓了!」

擠開人群過來的一男一女看著有四十多歲,男人身材高大,腰背佝僂,憨厚木訥的面相,看著老成,眼角的細紋裡透出生活的愁苦。他正是明菅的舅舅,虎生的親爹明貴。

女人腦後盤了個髻,衣著樸素,比一般的農婦氣質還有幾分不同。

她便是阿菅的舅母明李氏。

明李氏看見這一身貴氣的梅珊不由得一愣,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

梅珊瞥了她們一眼,語氣傲然道:「你們便是明家能說了算的人吧?」

明李氏低聲下氣道:「這裡人多眼雜,也不方便說話。這位太太若是不介意,不妨上我們的船,到我們家裡。大家坐著也好把話敞開來說。」

說著,她招呼虎生:「快收拾東西,咱們回家。」

虎生訥訥道:「可是咱們魚還沒賣幾條呢。」

「不賣了,回家再說。」

梅珊也不想就站在這裡任人看著當耍猴戲的,稍一思忖,也就答應了。

一行人到了河邊,梅珊瞥了一眼明家那隻破舊的船,便拉下了臉。

且不說那艙內逼仄狹小,兩個小的坐了進去,又堆放著雜物,裡頭還捆著兩隻活的鴨子直撲騰,要她坐在這麼條船上,她還不如直接跳河來得乾淨。

梅珊直接打發了黑衣阿大去再租一條船過來,這才紆尊降貴地上去了。

長篙在岸石上一磕,船便被借力推遠了。兩條船一前一後地順著水波向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