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秋葉靜美

能說笑證明情緒在平復,我也趕緊催樂川儘量多吃,又攆他進房間躺下休息。他睡不著,抓著我的手不準走,要我陪他躺下。我百依百順,他就得寸進尺,像抱伴床玩偶似的側擁著我,非要我陪他說說話。問說什麼,他道隨便。隨便兩字最難伺候,我想來想去,聊起了學醫兩年遇到的各種或奇葩或有趣的事。聊著聊著,背後傳來緩沉的呼吸聲,我不敢亂動,也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老爺子的火化時間定在十點半,沒有太多繁複的儀式,低調而莊重。前來送別的人很多,易子策父子也來了,很有分寸地保持距離,站得遠遠的。短短一個小時,樂川捧著一尊紅木盒走出了殯儀館。回到家中,他立刻把自己和爺爺鎖在書房裡,不準任何人打擾。

從血肉之軀化作一捧清灰,我明白,樂川需要時間接受現實,誰也幫不了他,也不必太過擔心。我最後一個從書房門口走開,抬眼便看見樓梯邊的沛沛。她似乎在等我,抱著臂靠著牆,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冷笑。

「連你都進不去,看來小五哥也沒多喜歡你嘛。」

沛沛字裡行間透著對我的挖苦嘲諷,我初聽愣了下,實在搞不清楚她這是哪裡生出的敵意。好在音量不大,書房門緊閉,樂川應該聽不到。現在也不是時候一問究竟,我只當聽而未聞,繞開她,側身下樓。

「王靈均,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沛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也應該知道,我小五哥交過的女友個個都比你漂亮,你難道不好奇……」

「不好奇。」我打斷她,沒有一點兒解釋的慾望,保持平靜語調,耐心地對她說,「沛沛,你又不是小孩子,應該知道說話要分時間,分場合。」語畢,我撥開她的手,走下樓。

「王靈均,他追你是為了報復子策哥哥!」

心中一凜,我僵住腳步,用掉好幾秒鐘關閉胡思亂想的神經,回過頭:「我們換個地方說。」

這或許就是沛沛想得到的反應。她瞧也不瞧我一眼,像位尊貴公主趾高氣揚地與我擦肩而過,朝門口走去。

繞過院後木芙蓉和菜地,我跟著沛沛來到向陰僻靜的小樓一隅。因常年不見日光,牆角斑駁已生出青苔。盯著角落大片大片的絨絨青綠色,我不由自主地開始默誦起青苔的藥用價值。水青苔可用於治療淋巴結核;牆上青苔可用於治療急性鼻炎、鼻竇炎;井中青苔可用於治療口腔潰瘍……

「喂,你傻了嗎?」

隱約聽見沛沛的聲音,我驀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朝她微微一笑。

她先一愣,而後挑高下巴:「你笑什麼?!已經被嚇得魂不守舍了吧?你肯定想不到,你只不過是小五哥報復子策哥哥的工具。」

沛沛之前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確實給我帶來不小的打擊。可一路走來,我的情緒慢慢平靜,聽她大放狠話,反而覺得像在虛張聲勢。

見我沉默,沛沛急不可耐地又問:「你怎麼不說話,沒勇氣知道為什麼嗎?」

我又想笑,但忍住了:「你說吧。」

「昨天你也看到了,我舅舅的犧牲,易叔叔有……」

「原因我知道。」抬手打斷她,我從容道,「你只需要告訴我,為什麼說我是樂川報復易子策的工具?」

「因為我親耳聽到了呀。」沛沛像亮出制勝王牌一般,得意地揚眉斜睨著我,「大半年前,我無意中聽到他們兩個人聊天。小五哥問子策哥哥,如果去追他喜歡的女生,他會怎麼樣?你猜,子策哥哥怎麼回答的?」

無法還原當時的情景和說話的語境,我搖了搖頭。

「他說,他會選擇退出。」

原來,易子策不是我所推測的不夠勇敢,而是不戰而退。父親對樂川的虧欠,註定他不會和樂川去爭去搶。這一點我感同身受,因為姐姐的病,我哪怕再喜歡廖繁木,也沒可能同她競爭。這世界本本就不存在平等。樂川少年喪父,姐姐幼時患病,命運待他們從來不講平等。比起他們,易子策和我無疑是命運的寵兒,怎還敢「以愛之名」要求平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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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氣,是因為覺得小五哥在開玩笑嗎?」沛沛走近我,語帶嘲諷,「我一開始也以為小五隻是隨口一說。畢竟後來他陸陸續續交的女朋友,沒一個認識子策哥哥。我其實一直不知道子策哥哥喜歡的人是你,直到你說他那本《寓意草》是你送……」

說話間她鼻頭微抽,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下來,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雨。

「我只是不小心把那本破書撕壞了一點兒,我都說了買本一模一樣的賠他,他還對我大發脾氣。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生氣的子策哥哥。那時候你已經和小五哥在一起了,他為什麼還對你念念不忘……為什……」

話到最後泣不成聲,沛沛像個受盡欺負孩子一樣,委屈地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我不愛哭,也見不得別人哭,登時有點兒慌亂,僵在原地,呆呆地盯著她。只知道不能開口,說什麼都會令她更加失控。

少傾,她仰起婆娑淚眼望向我,嘴角緩緩勾起一縷冷笑:「你答不上來,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中秋節那天晚上我去找過他,問了他同樣的問題。你要不要再猜猜,他這回是怎麼解釋的?」

彷彿一朵浮雲從遠處飄來,陰陰地罩住了我的心。我猜不到,矮身蹲下看著沛沛,什麼也沒有說。

「他問過小五哥,對你是不是認真的,小五哥親口告訴他……」近在咫尺,沛沛又逼近我一點兒,含笑緩慢道,「小五哥對你從來沒有認真過,玩玩而已。他追你,只是想讓子策哥哥明白,你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隨便撩撩,就能輕而易舉地追到手。因為小五哥這番話,子策哥哥破天荒地和他打了一架。」

大腦於一瞬間空白一片,我無從判斷沛沛的一面之詞有幾分真,幾分假,卻一下想起來,帶姜穀雨去宿舍見易子策那天,他嘴角的確有疑似打架留下的傷口。而且,中秋節當晚,易子策的單獨到訪以及對我吐露真相的舉動,也的確顯得有些倉促和突兀。

默然站起身,走出一地陰暗,轉角處我頓了一下腳步,又返回沛沛跟前,拉起滿臉淚痕的她。在她露出厭惡表情,甩開我之前,率先收回了手。

「沛沛,我不明白,你跟我說這些話,難道不怕我和樂川分手,回頭去找對我念念不忘的易子策嗎?」高中時代見多了姜穀雨與各路女生鬥法,輪到自己上陣,看來頗得她真傳,相當從容,不急不緩。

沛沛顯然沒想到我一句話就反客為主,佔了上風,她吃驚地瞪大眼睛。但很快便恢復鎮定,一口咬定就算我死乞白賴倒貼,易子策也絕對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別白日做夢了!等哪天小五哥一腳踹了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前女友,到時候子策哥哥躲你都來不及,怎麼可能……」

「那為什麼你還要告訴我?」我低頭一笑,實在不懂沛沛的用意。

「我是看你可憐,傻乎乎被人利用還以為自己多有魅力。」沛沛邁步挑釁一般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走出片刻又叫我名字,不等我回頭便揚聲問,「如果讓你閨密姜穀雨知道子策哥哥喜歡你,你猜,她會不會和你絕交?」

「這個不用猜。」我轉過身面對她,笑意依舊,「謝謝你可憐我,我也奉勸你一句,不要想當然地自作聰明。以姜穀雨的脾氣,你最好什麼也不要說。」

「怕了吧,你少威脅我。」沛沛似乎誤解了我的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用警告地口吻道,「怕了,就少打子策哥哥的主意。也趁早離開小五哥,滾得越遠越好。」

而我只聽出她底氣不足,脫口追問:「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樂川真的愛上我?還是擔心易子策痴迷不悟?」

「你!不要臉!」

沛沛急得跺腳,拂手而去。

我獨自留在原地,翻來覆去地思考一個問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把沛沛的一席話當耳旁風,一聽了之,總有一天我肯定會找樂川求證真偽。可在那天到來之前,我該怎樣用我這張「內心戲豐富」的臉佯裝無事,和他相處呢?

一步一緩地踱出僻靜的角落,我慢慢走著,木芙蓉樹下和易子策迎面相遇。我不會傻到以為僅是巧遇,彼此對視一眼,沒有交談,一前一後默默又來到老地方。我莫名有點兒想笑,這青苔叢生的牆角與世無爭慣了,大概第一次體會到「迎來送往」的世俗煙火氣。

「你全都聽到了?」雖稍顯多餘,我還是問出口。

「我告訴過她,不要一意孤行。」易子策面無波瀾地說著,永遠是那個最沉得住氣的人,「我也沒想到,她會選這個時候……王靈均,你不會打算現在去找樂川對質吧?」

「當然不會。」我聽得一笑,突然醒悟,「你就是怕我會氣得不分青紅皂白,跑去質問樂川,特意等在路上好阻止我?」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你有什麼想不通的,可以問我。」

聽他這麼一說,無數個疑問立即爭相恐後湧進我的腦海,火化四濺碰撞到最後死傷無數,我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歸根到底,這是我和樂川的癥結,易子策不過一個局外人。他出於對樂川的保護橫加干涉,我可以理解,但不代表他能真正摘除病灶。

「我只問你,沛沛說的都是真的嗎?」未免易子策過多解讀,我進一步補充道,「她偷聽到的那些話,還有中秋節晚上,你對她說的話。」

他靜默了一小會兒:「是。」

我深吸口氣,點點頭:「好,我問完了。你放心,我不會去找樂川。」

「你怪我沒早點兒告訴你?」

易子策擋住我,眸子中流露出我前所未見的焦慮與忐忑,彷彿從天界跌入凡間,霎時染上情絲慾念。

「我不是天才,但也不笨。」本來已經要走了,見他這副緊張表情,我反倒像入了禪定般心平氣和,「樂川向來隨性愛說笑,最開始你可能也當成玩笑話聽一聽。等到他追我,你想著他肯定追不到,沒必要說,所以保持沉默。等我真和他在一起了,以你的立場,就更不方便再開口。中秋節你來,應該提醒過樂川儘快解釋清楚,他同意了。後來,你又跟我講明真相,無非是希望讓我更清楚瞭解你們之間存在的心結。如果我說的都對,有什麼好怪你的呢?」

自覺思路清晰,我笑著將問題拋還給易子策,他愣了一下,也莞爾一笑。

再回屋裡,親戚們都走得差不多了,保姆阿姨從廚房出來留易子策吃午飯,又指著二樓無不擔憂地道,要是又不吃不喝,該怎麼辦。三個人一陣沉默後,易子策建議我上去看看樂川。

端著阿姨單獨準備的飯菜,我敲響書房的門沒得到回應,輕輕扭開把手推門而入。書房裡窗簾緊閉,幽暗如夜,也靜謐如夜。樂川側臥在沙發裡似乎睡著了,骨灰盒擺在綴著零星棋子的棋盤邊。一切彷彿未曾改變,老爺子音容笑貌仍在。好像隨時會出現,用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叫醒樂川,陪自己繼續廝殺酣戰。

擱下飯菜,我拿起沙發背上搭著的絨毯,輕手輕腳來到樂川身前替他蓋好。他看起來睡得挺沉,孩子氣的睡相,嘴唇微張,發出細弱的鼾聲。我這才意識到,上午同床的那一小會兒,與其說我陪他睡,不如說他故意裝睡陪著我。心懷感動靜靜而立,又凝望了會兒熟睡中的樂川,我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順手合攏房門。

愛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儘管沛沛的話在易子策那裡得到證實,可樂川對我究竟認不認真,用沒用心,我心裡知道,也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