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

老班頻頻點頭:「對對。」

話剛說完瞬間被打臉,還真有兩個新生結伴來問路,順便又問樂川哪個專業。樂川手往桌上牌子一指,張口就說自己學民族醫藥學,歡迎她們來蹭課,班裡男生個個都比他長得帥,把兩個小女生逗得咯咯直笑,爭著搶著要轉專業。緊接著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問路的女生,均直接忽視我和老班,找樂川問東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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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熱,老班先喜後憂,低聲問我,他這麼受歡迎,你不吃醋嗎。我但笑不答,只有我知道樂川從坐下來就一直牽著我的手。也只有我才知道以前自己的愛有多卑微、壓抑、沉重、扭曲,現在就有多渴望光明的、美好的、輕盈的、自由的愛情。樂川給我最大限度的包容,我便還他最大限度的信任,不去追問他以往的情史,不要求他只看得見我,只對我笑,只對我好。

我想,對愛你的人最大的信任,就是不恃寵而驕地試圖改變他。

上午的迎新高峰逐漸退去,姜穀雨一去不返微信通知我不用等了,她要和易子策好好談一談。樂川接個電話回來,邀老班一起吃飯。老班很有眼力見地婉拒,推薦我們去西門外新開的泰迪熊主題餐廳,很適合情侶約會。

隔著擺滿各式泰迪熊玩偶的落地窗,我一眼看見裡面同桌而坐的姜穀雨和易子策,一個說一個聽,均神情鄭重。沛沛也在,摟著個玩偶獨坐不遠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似乎正為偷聽無果而著急,氣鼓鼓地一下下揪起玩偶毛茸茸的耳朵。

裡面形勢錯綜複雜,我沒有久留,馬不停蹄地拉著樂川轉移陣地。中午時段,校內校外的餐廳人滿為患,隨處可見老老少少全家出動領著孩子吃香喝辣的熱鬧場景。下午仍要迎新不能走遠,我們只好排了近半個小時的隊,打包漢堡薯條坐進他的車裡解決午飯。

樂川順手開啟音響,《somewhereonlyweknow》一遍又一遍迴圈播放,略顯哀傷的旋律縈繞在狹小的車廂內。我從沒仔細聽過這首歌,英文水平有限也不足以理解歌詞的含義。只是那天早上有感而發,覺得歌名特別貼合那座意義非凡的南方小鎮。

我手捏半個漢堡,不自覺地開口:「我第一次知道這首歌,是在看徐靜蕾的電影《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的時候,廖繁木告訴我電影名取自同名歌曲。我其實沒多喜歡看電影,可總會在每週二晚上去主教學樓前看露天電影,期待和廖繁木偶遇,能聊上兩句話。」

運氣好時廖繁木會陪著我看完整部電影,九十分鐘的時間裡不說一句話,我都在分心偷偷痴迷他的側顏,錯過所有影片的內容。廖繁木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傻傻地暗自竊喜——他問的是電影,我的答案是他。

十年裡,我記憶中幾乎全部的小甜蜜和小快樂,都來自這樣錯位的、狡黠的細節,自娛自樂又甘之如飴地深陷其中,可笑又可悲。

「你呢?」輕咬一口漢堡,我笑著問樂川,「你是怎麼知道這首歌的,是我那天給你發了連結,才第一次聽嗎?」

他伸手揩去我嘴角的沙拉醬,遞來果汁。

「我第一次聽也是因為一部電影,《他沒那麼喜歡你》的插曲。電影一般,我只記住了這首歌,記住了一句歌詞‘somewhereonlyweknow’。」關閉音樂,他側身與我面對面,眸子中閃爍著喜悅而熱烈的光彩,「我也是受這首歌的啟發才找到靈川縣,找到我們天註定在一起的證據。所以那天開啟你發給我的連結,一聽到這首歌的前奏,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有多開心?」我也跟著會心地笑,想也不想便問,「恨不得馬上娶我嗎?」

「可以啊!」

樂川一雙丹鳳眼更加明亮如璀璨星辰,急匆匆地左翻右找,居然摸出一粒銀燦燦的螺母,二話不說拽過我的左手,套在中指上。不大不小正合適,他托起我的手看了又看,開心滿足的樣子,就像個小男孩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玩具,愛不釋手地守著它,不願挪開視線。

「小靈子,中秋節跟我回家,我們一起過好嗎?」樂川輕輕吻了吻我指間的「戒指」,問。

我沒有一絲猶豫,用力點頭,鑽進他的懷中。

我們不說話,只安靜相擁,感受對方的溫度,對方的氣息,就很好,很心安。

午後秋日驕陽依舊明媚,像為了烘托紛紛攘攘的校園氣氛般,熱情似火。一張張新鮮又充滿朝氣的年輕面孔從眼前經過,其中不乏水嫩嫩的小鮮肉,樂川和老班長吁短嘆直呼老了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老班更甚,見有成雙成對的新生前來報到,那憤憤的小眼神,心底定是波濤洶湧,想把人拍死在沙灘上。不過樂川和他進行了一番男人間的談話之後,他便豁然開朗,開始對樂川稱兄道弟,還改口喊我弟媳。內蒙漢子的豪爽勁兒一上頭,說什麼也要請我們吃晚飯,大碗喝酒。

我真佩服樂川,好像和誰都能打成一片。盛情難卻,答應了老班我才想起來問,明明是來送家裡新生,他怎麼不管不顧,還有空陪我迎新。樂川笑說人家小姑娘有人陪,只拿他當司機,完成任務就該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收拾東西準備撤,老班湊過來提醒我叫上姜穀雨。給姜穀雨打電話,她情緒低落一口回絕,後又發微信要地址,姍姍來遲,還未落座,招手先點了一紮冰啤。

有酒有肉,有人對飲,一個女中豪傑,一個草原莽漢,推杯換盞幾番下來,都添了幾分醉意。老班對著樂川大倒苦水,學醫苦啊,交不到女朋友苦啊,班級工作不好做苦啊……就這麼幾句來來回回地倒騰。姜穀雨則抱著我連連喊累,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累啊,我愛的人愛別人累啊,前男友的現女友約前女友談判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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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了近三個小時,酒醺耳熱的兩個人死活不肯原地解散,各回各家,非拉著我和樂川找個地兒再聊三百回。兩個男生勾肩搭揹走在前面,我和姜穀雨手挽手跟在後面。樂川回頭衝我悲涼一笑,我也回他個無奈笑容。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天與海的距離,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卻要對另一個人說,我愛你。

姜穀雨掰過我的臉,不厭其煩地問:「王靈均,說,你最愛的人是誰?」

「你。」我張口便道。

「騙人!你以前最愛的人是廖繁木,現在最愛的人是他!」姜穀雨抬手往前一指,控訴般大聲道,「別以為我喝醉了眼花,說,你們剛剛是不是在眉來眼去,暗送秋波?」

不僅姜穀雨眼不花,酒喝得更多的老班耳朵也不背,沒等我說話,他先回頭口齒不清地搶白:「送……送了,埋單的時候老闆娘是、是說抹零再要送兩聽飲料,我說,說不行!不,不抹零,湊整!飲料單算!」

姜穀雨立刻用四個字概括出了我的心聲——人傻錢多!她又嚷嚷口渴,老班這個時候還不忘獻殷勤,晃晃悠悠要去買水,被樂川硬阻攔下來。一聽樂川說他去,老班把自己往道旁草坪裡一扔,倒頭就睡,鼾聲大作。儘管時間不算晚,校園裡人來人往也安全,樂川仍反覆交代有情況給他打電話,才小跑著去買水。

守著睡得不省人事的老班,我和姜穀雨坐到馬路牙子邊。她伏在我的肩頭,仰望浩渺蒼穹似乎入了神。

吃飯時聽她滿腹牢騷,我早已心生疑惑:「你說現女友約前女友談判是什麼意思?」

「杜爾歐的初戀女友唄,都重歸於好了還不放心,非要逼他約所有前女友挨個見面,談一談。」姜穀雨踢掉高跟鞋,揉著腳脖子,罵道,「談個屁啊!沒事找事,有病吧,我才不會陪她一起作死。」說完手機響了,她掃一眼便掛掉,漫不經心地說,「忘了告訴你,杜爾歐找我複合。」

我聽了有點蒙了:「有點兒亂,你幫我捋一捋。」

「杜爾歐說他女朋友變了,仗著為他忍辱負重複讀兩年,就認為杜爾歐虧欠她,要求他對她言聽計從,予取予求。杜爾歐受不了,覺得自己像在贖罪的犯人。他說要狠下心提分手,問我能不能再給他個機會。分還沒分就急著要複合,我腦子被驢踢……」

姜穀雨話到一半,老班詐屍似的猛然彈坐而起,嘴裡唸唸有詞:「驢蹄草別名馬蹄葉,立金花。性涼味苦,清熱利溼,解毒。用於中暑,尿路感染;外用治燒燙傷,毒蛇咬傷。」

說完,他繼續躺平呼呼大睡。

姜穀雨看得眼睛發直,酒醒大半,驚恐地問:「你們學中醫的都這德行嗎,像練功走火入魔一樣。」

「也有天賦異稟不用練的奇人,比如易半仙。」話到此處,我連帶如實上報中午見過他們,謹慎發問,「你們聊得怎麼樣?」

姜穀雨給了我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沒問他暗戀的人是不是你,反正他承不承認,我都不會改變主意。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我姜穀雨一旦下定決心做的事,絕不會輕易放棄。你猜結果怎麼著?」想說結果易子策試圖用佛經教化她放下兒女私情,見姜穀雨咯咯笑了,我又否定掉自己的推測,搖頭說猜不到。

「結果何梓沛,就是那個沛沛也跑過來說要繼續追求易子策,還說和我比賽。」姜穀雨笑得眼泛淚花,臉頰蹭著我的胳膊連同笑容一併抹去,「我答應了,三個月內誰追到算誰的,追不到一起放棄。靈均,我是不是越活越倒回去,竟然會和個小女孩比賽追男生?」

「你也不大啊!」我本就不太會安慰人,再加上有心結,縱有千言萬語也拙於出口,唇縫間低低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姜穀雨推了我一下:「說什麼呢,你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與其說對不起,你不如安安心心和樂川談戀愛,把廖繁木徹底……我去,說什麼來什麼嘿……」

她盯著我身後大眼不眨,我回頭一看,果然是廖繁木,正朝我們走過來。

也許我們此刻的陣型特別像「醉漢趁夜欲行不軌,兩少女合力將其制伏」的社會新聞現場,廖繁木來至近前,便關切地追問出了什麼事。姜穀雨化繁為簡,抬手一指睡得正香的老班,說是她男朋友。詐過一回屍的老班故技重施,挺起身板就問真的假的?姜穀雨冷眸圓瞪,舉起猶如兇器的高跟鞋,他翻個白眼又倒回去鼾鳴如雷。

情況一喜劇,我和廖繁木相視而笑,請他不用擔心,他點點頭卻沒有走,似乎有話對我說。起身和廖繁木走到離姜穀雨他們不遠的長椅邊,我沒有坐下,用身體言語請他長話短說,樂川隨時會回來。

他也站著,面帶笑意:「小均,謝謝你。」

自那晚一別,我們再沒見過面。藉著路燈我看向廖繁木,他清瘦了些,談不上氣色有多好,只是不再頹靡。還是會心疼,我騙不了自己,但僅止於心疼,並沒有走過去抱一抱他的衝動。曾經撲火的蛾子也許飛遠了,再不會潛入心底蟄伏待出。

「你和姐姐……」

「問題還存在。」他聳聳肩接過話,「我會照你說的做,等她回來。小均,你的確長大了,謝謝你對我說的那些話。」

「不客氣。」打了腹稿想問有什麼需要幫忙,躊躇片刻終是隻字未言,我朝廖繁木微笑,「等姐姐回來,相信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嗯,一定。」他點點頭,稍作停頓後說,「中秋節記得給叔叔阿姨打個電話。有些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廖繁木巧妙地點到為止,我聽出他話中的深意,暗淡了笑容,沉默以對。

秘密在心底深埋太久,已變成一種隱疾,寧願自己繼續痛著憋屈著,也不准它癒合。我無法理解,也無法原諒我的父母,卻並不再如兒時般怨恨他們,我不原諒只是為了自己不快樂的童年,那個不斷賣力討好又一次次被忽視的童年,那個面目猙獰而扭曲的童年……如此想來,我不原諒的可能不是他們,而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