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I LOVE YOU」

離開廖繁木的「家」,我沒有走遠,來到櫻花樹前坐下。

我以為嬌美的櫻花象徵純潔高尚,姐姐卻告訴我,它也代表生命。經歷過重大病痛,生死徘徊的人往往更加珍視生命,姐姐便是如此,放棄舞蹈,不在行走間講電話,不做任何存在安全隱患的事。如果她因為愛惜生命,不願冒險生孩子,我可以理解。我也可以理解,正是因為經受過病痛的折磨,她才更不願意看到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骨肉連心,她會加倍痛苦。

可廖繁木不是更不願意讓她,讓孩子冒險,選擇放棄了嗎,姐姐為什麼還要執意分手?

我想不通原因,也沒有立場去責問姐姐。

又是一道解不開的謎題,我莫名想起了樂川在電話裡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拿出手機搜尋「摩爾斯電碼」,我明白了這是一種加密的訊號程式碼,卻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守夜那晚,樂川敲擊程式碼的規律和節奏。有些沮喪,我又搜尋了「凱撒系統」,原來也是一種代換密碼。

通過指定單詞的序列替換,重新排列英語字母順序,再根據正常字母順序找到一一對應的字母,進行編碼——詳細讀完凱撒系統的原理,我撿塊石子蹲在地上,試著解碼那段密文。樂川說「王」字是金鑰,按照中文姓氏的英文寫法就是全拼「wang」,將這個金鑰作為首字母,排進字母表得出新的密文序列,再對應正確字母表,我便寫出了「fjmubymt」解密後的明文——iloveyou。

看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自己歪歪扭扭寫下的三個單詞,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樂川用心良苦,笑自己還不至於太笨,解不出他的用心良苦。笑完又更沮喪,為什麼記不得第二行密文。通曉了原理方法,破解所有密碼的念頭越加強烈,還有「照片代表我和你」到底什麼意思,通通變成此刻我最迫切的需求,就像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急需一口解渴的水。

我想打給樂川但時間太晚,改發出一條微信,告訴他我已解開第一行密文。望一眼地上的表白,我告別了櫻花樹,告別了正對櫻花樹的那扇窗,乘上最後一班回別墅的公交車。

夜深人靜時,別墅區更顯幽寂。

我只一眼便看見了等候路邊的樂川。t恤、大褲衩、人字拖,他手插褲兜,靠在他那輛國產車前,一點兒也不拉風,不炫酷,不霸氣逼人,也瘦了黑了,可偏偏帥得令人移不開眼。

忍不住嘴角上翹,我走近他:「一直沒走?」

他偏頭狠擰下眉:「我很想說是,但又不想騙你。剛擺好pose,你就回來了。」當著我面,又莫名其妙地原地轉了一圈,「收到你微信,我立刻從床上趕過來,睡衣都忘了換。小靈子,機會難得多看兩眼,平時我一般不穿睡衣出門。」

「也沒有人平時會穿睡衣出門。」我一張口就習慣性地還嘴。

「讓你看趕緊看,又跟我瞎貧!」

我給足面子睜大眼睛,他卻把我肩膀一轉,推我坐進車裡,自己也擠進來緊挨著我坐下。碰到樂川光裸的小腿,我倏地縮緊膝蓋,像有一把火從心頭燒到面頰,直喊沒吃晚飯肚子餓。他一臉嫌麻煩不高興,竟變戲法似的從車內各個不可能的角落,搜刮出一小袋餅乾、一塊巧克力、一個果凍和一粒牛奶糖。

我捧在手心,很驚訝。

「你車裡有老鼠定居嗎?」

「快點兒吃,吃完好聊正事。」

樂川說著撕開袋子,直接塞幾塊餅乾進我嘴裡。乾巴巴的餅乾塞太滿難以下嚥,我又不能吐出來,腮幫子都嚼酸了才吃完。他作勢又要撕巧克力的包裝紙,我這回反應機敏搶過來,挪到靠窗的位置,自給自足。

「小靈子,來,跟我說說你解出那行密文是什麼。」他死乞白賴地湊過來,「說對了,之前承諾的一記香吻還作數。」

「i……」

可惜樂川緩緩漾開的笑意出賣了他,我趕緊從他刨的坑裡爬出來,趁嘴上沾染著巧克力碎屑,在他唇間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巧克力香吻有了,證明我說對了。」

他像呆掉一樣沒聽到我說話,傻傻地蹭蹭自己的嘴唇,看看指尖的碎屑,一雙黑眸會發光般倏地點亮。

「小靈子,你該不會天真到,不知道玷汙我的清白代表什麼吧?」

我只想代表我自己說一個字:「滾!」

然後,樂川就捧起我的臉發狠地吻過來,還跨疆越界,進行了熱烈深入的友好訪問。閉關鎖國二十年,我被他吻得腦子發麻幾近空白,渾身僵硬,手裡的巧克力掉了也沒察覺。等他戀戀不捨的抽離開,我仍半張著嘴,處於缺氧渙散狀態,心跳快得像有列火車在狂奔。

「好啦,你的清白也被我玷汙了,公平!」他伸手捏攏我的嘴唇,又輕啄下我滾燙的臉頰,感慨萬千地道,「不容易啊,終於親到了!」

我聽這話不對味,那點兒羞怯的少女心瞬間轉化成鬥志:「你早就對我圖謀不軌了啊!」

「什麼叫不軌,對自己喜歡的女孩有想法,多正常。」他邊說,邊志得意滿地撿起半塊巧克力吃起來。

「大色魔!」

樂川瞋我一眼,捉起我的手直按在他胸口:「色魔現在也很緊張,心跳也很快,好不好。」轉而露出一個邪性的壞笑,「小靈子,我讓你親,你也讓我親,所以我讓你摸,你也讓我摸摸唄。禮尚往來。」

我有點兒後悔開了個壞頭,讓他逮著機會順杆往上爬,用勁扯回手,正色道:「吃飽了,我們來聊正經事。為什麼那些照片是你找到的證據?」

他悻悻然撇嘴,拿起自己的手機:「我再給你看點兒別的照片,你就會明白了。給。」

這傢伙賣關子一定賣成了精。我接過手機,全部是建築物的照片,從政府機構、教育機構,到大小商鋪店面。我起初一張一張瀏覽得很快,沒發現有任何特殊之處,反反覆覆終於瞧出門道。

「靈川縣人民政府」「靈川縣教育局」「靈川縣住房和城鄉規劃建設局」「靈川縣第一小學」……其中一張最逗,一家看似路邊小館規模的飯店,居然掛著副碩大招牌——靈川大酒店。

原來樂川說的「照片代表你和我」,是指這座縣城叫「靈川」,包含了我和他的名字。

如果這就是他不辭勞苦找到的「天註定」,我的確不能反駁,也不忍反駁。

「廣西真有個靈川縣?不會是你p來蒙我的吧?」我故意半信半疑地問。

「那當然,你進相簿裡的位置定位,每張照片會在電子地圖上顯示出拍攝的地點。我再牛,也不至於大費周章篡改手機系統。」樂川長臂一攬將我攏入懷中,指著手機裡的照片,笑眯眯地道,「等咱們結婚,就去‘靈川大酒店’辦喜宴,多有紀念意義。」

可能他的話太容易令人產生畫面感,我自然而然聯想到「一對新人站在招牌下迎賓,客人們排隊蹲店口吃席」的喜劇場面,便不禁笑出了聲,停也停不下來。頭頂傳來一聲傻妞,我被樂川溫柔摁在肩頭。歡笑中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一滴淚就落在了他的t恤上,混入了專屬於他的清新氣息裡。

會不會有結婚的那一天,我不敢奢望,但我知道,樂川會是我的渡船,帶我去往涅槃的彼岸。

笑夠了,我重新仰頭看他:「我還有兩個謎題沒解開,第二行密文是什麼,你敲的摩爾斯程式碼又是什麼?」

「摩爾斯程式碼和你解開的密文一樣。第二行密文是我問你,‘howaboutyou’,那天你已經回答我了。」他扳手指算一算,得意揚眉,「一共回答了四遍喲。」

那天我哪裡明白密文的含義,只不過是在樂川的誘導下,由些答案明瞭的問題,說出了他想要聽到的話。我真不知該誇面前這位仁兄真用心,還是套路深,警惕地退出他的懷抱。

「你心機太重,以後我一定會小心防範。」

「現在才想起來提防,晚了。」樂川抬手撐著車窗,將我困在他和椅背間,含笑慢慢逼近,「小靈子,你認命吧。老天註定要我們在一起。」額頭相抵,鼻尖輕觸,「哦,對了,忘了告訴你,福建莆田還有個靈川鎮,我們可以去那裡度蜜月。等以後咱們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叫樂靈川。」

「孩子……」

只是不經意地提起,我不禁呢喃重複,無法自控地又開始擔心起廖繁木,擔心他沒有聽進去我的話,擔心他沒有給姐姐打電話。樂川似乎察覺出我的異樣,牽我坐直身子,將唯一的一顆牛奶糖剝開送進我的嘴。他問我,甜不甜,我點點頭,再是一個牛奶味的吻。

無須更多的言語,這大概就是他安慰我的方式,恰到好的甜蜜,恰到好的柔情。

長吻結束,樂川牽我坐直身子,神情少有的嚴肅,低沉道:「小靈子,你為什麼去見了廖繁木又改變主意找我,願意跟我在一起。」

決定朝新的人生主動邁出第一步,我就沒打算隱瞞之前走過的所有的路,彎路也好,歪路也罷。

穩一穩凌亂的呼吸,我平靜開口,對今晚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想了想,又把那天清晨衝動之下向姐姐提出的荒謬請求,也如實告知。我講得很慢,用了很長的時間,自始至終小心觀察著樂川的反應。

默默聆聽的他聚精會神,沒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沒有出言打斷。即便得知我失言——「以救過姐姐為理由,向她討要廖繁木」,他僅暗下眸色,眉頭微蹙。我不安噤聲,他立刻舒展開眉心,含笑向我投來鼓勵的目光,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樂川,不嬉皮笑臉,不插科打諢,只一個眼神就能令我卸下所有顧慮。現在的我,似乎可以心如止水地轉身面對那個陷入暗戀泥沼的自己,和她對話,與她交流。

「樂川,如果我說我已經不喜歡廖繁木了,是在騙你。你問我為什麼改變主意,我也答不上來。但我確定,我可以放下這段對他的感情,一定可以。」拉起樂川溫熱的大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暖意直抵心房,我繼續道,「以前每當我必須對他們說些口是心非的話時,我會心疼,會特別討厭自己的虛偽。可今晚,我說了很多以前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話,仍然覺得心很疼,卻不再討厭自已。這個改變讓我突然間明白,今晚我說的每個字都發自內心,希望他們複合,希望他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