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熟悉的「小初戀」

聽到身旁的竊笑聲,我低頭一瞅,黑森林蛋糕缺的一大角上又缺掉一小角,就知道又上了樂川的當。他還特恬不知恥地說這叫忍痛割愛。我再沒談過戀愛,也有基本常識,這應該叫間接接吻。又氣又羞,極力剋制拿蛋糕糊樂川臉的衝動,我把視線調回姜穀雨身上,看到的便是她一張熱淚盈眶的臉。

發自內心講,我始終對「小初戀」事件持懷疑態度,但仍忍不住好奇心,探頭望了一眼照片……不對,一定是角度問題……不對,一定是光線問題!拿起照片正對玻璃窗,確確實實看清楚照片裡的男孩之後,我想,我可能急需重新構建世界觀。

「怎會可能,也太像了吧?」我驚訝道。

「你認識我要找的那個人?」姜穀雨的反應敏銳。

「何止認識,熟透了!」我指著照片低呼,「他長得好像易子策!」照片裡的男孩十三四歲,站在一片葡萄架前,從俊朗的五官到淡漠的神情,簡直就是少年版易子策。

姜穀雨早逝的小初戀和易子策長得如出一轍,太不可思議了!感覺脊樑骨一股涼氣冒上來,我打了個冷戰,手開始抖。

「你們班第一名?」姜穀雨按住我的手,問。

「對!」我帶著她一起抖,「奇葩,半仙,我們班的大殺器!」

「太好了,皇天不負苦心人,馬上帶我去見他!」

語落起腳,姜穀雨拉著我就往外走。急迫又決然,力氣無窮大,我拖不住她,向樂川發出求援的訊號。他紋絲不動,慢騰騰地喝口咖啡,方才幽幽啟齒。

「你不去,她哪兒也不能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主動權明明在我手裡,雙手一鬆,我安然入座。

「姜穀雨,人在學校跑不了,你能不能先聽我介紹一下這位傳奇性的人物。」

她沒轍,老老實實聽話,卻坐立不安,強調一定要言簡意賅。

迅速理清思路,我加快語速道:「首先,他和我們不是一個精神層面的人,將來不是當中醫大師,就是當得道高僧。其次,他不通人情,尤其是對不認識的人。你貿貿然去找他,很可能被他氣到嘔血,或者嚇到逃跑。最後……」我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照片,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沒有頭緒,當務之急先控制住姜穀雨,「最後,你如果因為他長得像你小初戀,想和他發展點兒什麼,最好趁早放棄,他……」

「他能吃了我?!」姜穀雨不屑一顧地抽走照片,看得喜上眉梢,「你這麼一說,我對他的興趣更大。不過,你的話也有道理,不能太冒進。這樣吧,你把他約出來談辦講座的事,剛好可以介紹我們認識。快,用我的手機打。」

「真的要打?」

等不及我猶猶豫豫,姜穀雨硬把手機塞給我,用眼神威脅我少廢話。打電話總比直接見面強,我撥著號,旁邊久不吱聲的樂川輕飄飄地飛來句話。

「號碼記得挺清楚的嘛。」

「嗯,我擅長記手機號,常聯絡的人幾乎都記得。」腦子裡琢磨開場白,我也沒看樂川,順口道。

「我的呢?」

「忘了。通了!」

我朝姜穀雨晃了晃手機,她打手勢示意我按擴音。手機放在桌子中央,公放的嘟嘟聲中,我倆像守著枚定時炸彈,正襟危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喂。」

「易半仙,我是王靈均。你哪天有空……」姜穀雨戳我,「你明天有……」她又戳我,「你現在有空嗎?」

「幹什麼?」

「考完試了,一起吃頓飯慶祝暑假來臨吧。」

那頭短暫沉默後,易子策冷冰冰地道:「王靈均,有話直說。」

「那個……」得到姜穀雨明確指示,我才敢開口,「我閨密社團想辦箇中醫學講座,誠意邀請你來做主講人,你……」

話沒說完,易子策毫不留情面地結束通話了。

我:「沒禮貌!」

姜穀雨:「有個性!」

生怕姜穀雨撞南牆的勁頭上來,逼我連環call,我忙埋頭吃綠茶蛋糕。由衷希望易子策能把「生人勿進」的高冷態度保持下去,併發揚光大,趁早讓姜穀雨死了見面的心。偷瞄姜穀雨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兩三口消滅蛋糕,想要開溜。樂川像會讀心術似的,立刻抓緊我桌子底下的手。

「晚上兩個社團聚餐,你去不去?」他側目問我。

「不去,我認生。」我又開始和他的爪子進行艱苦而卓絕的鬥爭。

「哦。」樂川神色未動,看向姜穀雨,「幫我跟他們說一聲,我也不去了。我認人,她不去,我也不去。」

「吃了一上午狗糧,你認什麼生!必須去!」姜穀雨一臉的不耐煩,都往我身上發洩,「暑假還想住我家的話,一切行動聽我指揮。幫我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和易子策見面,顯得不突兀,也不刻意。」

「他平時喜歡逛舊書攤,你可以來場偶然邂逅。」剛掰開樂川的一根指頭,我說完話,他發狠似的又握得更緊,前功盡棄。

「我不要偶然,要必然。」姜穀雨不高興地敲響桌子,「不準搞小動作。」

明擺著讓樂川鬆手的意思,他卻捉起我的手,跟上盤菜似的,光明正大地攤開在桌面上。可惜蛋糕吃光了,沒有糊他臉的兇器,否則我……

「差不多得啦,以後有的是時間打情罵俏。」姜穀雨怨道。

旁觀者清,我放棄無謂且易造成歧義的掙扎,選擇忽視樂川的存在。凝神想了想,我對姜穀雨說:「你還記得上次吃飯,我提過個閃到腰的同學嗎?他和易半仙同宿舍,要不我帶你去看他,順便看易半仙。行嗎?」

「你能進男生宿舍?」

「找個他們宿舍的人帶上去就行。」老班絕對是第一人選。

「這都多久了,你同學的腰還沒好?」

「本來好了。晚上做噩夢夢見他背過的大體老師復活,又嚇得從床上摔下來,舊傷復發。」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願以償的姜穀雨咯咯笑了,豎大拇哥感嘆道,「個頂個兒的奇葩,王靈均,你真的太適合學中醫啦!」

姜穀雨開心過頭,說都不會話了,我原諒她。

大事談得圓滿,姜穀雨下午有考試,臨走前反覆叮囑樂川把我盯緊點兒。我一個二十歲的有志青年,愣像個沒有自主能力的幼兒園娃娃一樣,跟著樂川去食堂吃飯,又跟著他來教室自習。他複習準備明天考試,我看著手機翻拍的「小初戀」照片,魔障似的入了迷。

為什麼可以長得一模一樣,實在太不合理!

「別影響我複習。」

眼前一空,手機被樂川收走了。我愣了一下,花掉兩秒等元神歸位後,直喊冤:「坐下到現在我一次沒抬過頭,怎麼影響你了?!」

「你安靜到我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你在複習考試,我安安靜靜不講話,也有錯?」這人太難伺候,誰說他親民來著,出來咱們單聊。瞥了一眼他的課本,我奚落道,「你是在找藉口吧,肯定平時沒好好上課,看不進去書。」

樂川笑而不語,隨手在筆記本上刷刷寫個不停,然後推過來。神神秘秘,不知道又玩什麼花樣,我一看,正確印證心中的猜測。紙上有我的姓氏「王」,下方還有兩行毫無文法的小寫英語字母——

fjmubymt/emvwamtsymt。

「什麼意思?」我又推還給他,匪夷所思地問。

樂川邊撕下寫了字的紙頁,邊隨意地道:「我開學大三,你呢?」

「我也是。」問得前言不搭後語,我全憑本能反應回答,視線掠過他手邊的課本,好像有點兒明白了,「你在考我密碼?」

他笑意更濃,遞來紙筆:「你試著解一解,手機我先替你拿著。」

在一個從小到大謎語都猜不出的人眼裡,密碼基本等同於亂碼,我不想浪費時間:「算了吧,你還是把手機還我。」

「看照片哪有解密有意思。」樂川不容我拒絕,徑直將手機裝進他的書包裡,指著紙上的「王」字,對我說,「給你個提示,這是金鑰,解開這兩行密文的鑰匙。」

「我也在解謎啊!那張小初戀的照片好像不太對勁。」我有預感,再多觀察幾分鐘,應該會有發現,雙手合十求放過。

「既然你求我……」他似讓步摸出手機,我正要去接,又掄膀子繞個大圈,改塞進自己的褲子口袋,衝我輕佻地一眨眼,「解開我再附贈香吻一記。」

「你!」不要臉,為什麼要穿貼身牛仔褲?!

為表態度,我憤憤掀起紙筆,坐到相隔四五個座的位置上。本打算發呆,盯著密文看了會兒,亂七八糟的字母竟好似煥發出神奇的魔力,我不知不覺地展開思考,不服輸的勁頭也隨之激發出來。

寫寫畫畫一陣子,依舊不得其法。既然密碼能成為一門學科,就會有基本的思路和方法,瞎貓亂撞肯定不行,我想到了借樂川的課本臨時抱佛腳。

一轉頭,好巧不巧,親眼目睹一場進行時搭訕戲碼。

一個女生紅著臉問樂川要聯絡方式。他面帶微笑拿出手機讓女生報號,他打過去。女生喜滋滋地照辦,樂川低聲又說了句什麼,她臉一僵,原來雀躍的神情旋即消失不見。

眼看女生逃也似的飛奔出教室,我走過去,好奇地問:「你說了對她什麼?」

「沒什麼,就問她用我女朋友的手機打行不行。」他漫不經心地說著,拉我坐下,眸子晶亮興沖沖地問,「解出來了嗎?」

乍聽沒覺察話裡的蹊蹺,餘光掃到樂川手裡握著一隻很眼熟的手機,我嘴角一抽,氣血逆流直衝而上,「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吵到別人了!」他一把攬過我腦袋按在頸間,像幫自家人賠禮似的,對周圍說抱歉,之後含笑的聲音低低於我耳畔響起,似勸似怨,「不是早晚的事兒嘛。」說完便放開我,抽走我手中的紙頁鋪平桌上,若無其事地道,「讓我看看,你解得怎麼樣了。」

感覺從耳朵根到臉頰都在發燙,我生怕樂川瞧見,也埋首密文裝起心無旁騖:「解不出來,好難。」

「小靈子,我二十二歲大學畢業,你呢?」

還好他的目光沒離開密文,我忙道:「我也是。」

「我打算讀研,你呢?」

「我也是。」

「我希望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你呢?」

「我也是。」

一會兒解密,一會兒又快問快答,我已經徹底被「真會玩」的樂川弄得無力思考,他問什麼,就答什麼。

「‘我也是’英語怎麼說?」他仍樂在其中,還用我的手機拍下密文。

「metoo。」

「對,這是第二個提示。」玩盡神秘懸疑的樂川,終於說了句我能聽懂的話,又面露無限可惜之色,「小靈子,得不到我的香吻了……」朝我熱情展開雙臂,「來,補償你一個愛的抱抱。」

「不要。」我嚴正拒絕,雙手比叉擋在身前,瞥見窗外天色,提醒道,「差不多該吃飯了。」

「好吧,手機還你。」他沒強求,悻悻地聳了聳肩。

我不疑有詐,剛伸手,便被樂川扯進懷中,動彈不得。

第一次被男生抱,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我好像失去了所有感知。很快,某種強勢的、猛烈的、不容忽視的力量又強行喚醒我,逼我感受來自同齡男孩的異樣碰觸。有力的手臂、堅實的胸膛和樂川身上散發的清新味道,像編織起一張密密匝匝的網,將我籠罩其中,躲不開,跑不掉。

還是太溫暖,太踏實,根本不願躲開,心似乎亂了,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