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熟悉的「小初戀」

「哇噻,樂川可以啊!撩得我都快心動了。怎麼樣,有沒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上一分鐘,身著青黛襦裙的姜穀雨還手持摺扇,倚靠迴廊,做多愁善感的舊時妙人兒。這一分鐘衣服一換,她又變回了八卦小天后,追著我如實、全面、詳細地交代那晚發生的一切。

「小鹿亂撞是心肌梗死的先兆。有這感覺,也可以吃藥了。」

「藥!藥!」

聽我很順口地接了句checkitout,姜穀雨差點兒沒被到嘴邊的話噎死,要不是手裡正疊著最寶貝的漢服,或許已經掐死我陪葬了。

「王靈均!」她抬手一指公園裡的亭臺樓榭,怒斥道,「你覺得我是帶你來討論生病吃藥的嘛!虧你暗戀廖繁木那麼多年,你能不能浪漫一點兒,少女心一點兒?」

電話裡她是說帶我來公園賞花賞草賞美景,吹吹夏天的風,驅走守夜沾染的一身濁氣。可我真來了才知道,她其實是趁花期來臨,帶社團姑娘們來拍美美的漢服照。姑娘們的男朋友們跟來一堆,男朋友們的長槍短炮背來一堆,唯獨缺個打反光板的夥計。

我不能白來吧,舉了一上午反光板,兩隻手酸得像咬過檸檬。

照拍完,男朋友們帶姑娘們賞花賞草賞美景,我和姜穀雨孤家寡人,就吹著夏天的風,看他們大秀恩愛。

再少女的心也經不起風吹雨打,我清高孤傲地道:「本人的一顆紅心已經獻給了中醫事業,不談那些小情小愛。」

「得了吧,你也就嘴巴上能裝裝灑脫。」姜穀雨嫌棄地看都不看我一眼,順下一頭如瀑長髮梳起來,「我不信,廖繁木要單著,你能不找他談戀愛。」

「可能會吧。」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從我喜歡廖繁木起,他就沒單過。思索著轉過頭,我突然覺得冷,「姜穀雨,你能把頭髮放那邊梳嗎?不然我會以為自己在和貞子聊天。」

「討厭!」她一甩頭,掃我一臉秀髮如絲,接著數落道,「樂川說得沒錯,你看恐怕片不是適當,是過量。本來沒什麼少女心,看多了可好,套馬的漢子也沒你威武雄壯。停電啊,多適合談情說愛,只有你想得出來去看死人。」

「注意措辭,是大體老師。」我嚴肅糾正,並不覺得自己有錯,「那樂川沒臉沒皮讓我摸他,就適合?」

「太適合了!情調,情調,懂嗎?」

「不懂。你這是雙重標準。」

姜穀雨無語,轉移視線又不想看我了,但似乎更不想看她的社團姑娘們秀恩愛,所以只能轉回來繼續唸叨我。

「王靈均,你跟我說老實話。樂川很帥吧,孤男寡女過一夜,不來電?」

「來了呀。」我點頭,見她雙眼泛光,即將再度開啟八卦模式,忙解釋,「我是說,後來來電了。我複習,他睡覺,和平共處到天亮。」

「是不是還面朝朝陽,一起暢想中國夢?」

「那倒沒有。我請他去食堂吃早餐,豆漿油條。他嫌我小氣,說必須請吃頓大餐。我就買了兩個山東大饅頭,讓他回學校路上慢慢啃。」

「你氣死我算了!」

「啊,他也是這麼說的。」

姜穀雨叉腰瞪眼,大肆擺出一副「你再敢瞎說,我就敢找把槍突突你」的兇狠表情,於是我乖乖閉了嘴。風繼續吹,我們繼續當被投餵狗糧的單身汪。看到姑娘們變身姑奶奶們,和男朋友們使性子,嫌棄照片沒拍出人瘦腿長的效果,姜穀雨的心情又陰轉晴。

「請你們班第一名辦講座的事,你說了嗎?」

「忘了,這幾天忙著期末考。」轉眼暑假將至,我挽起姜穀雨的胳膊,送上諂媚的笑臉,「暑假我不回家,也不想住宿舍。你收留我吧,我佔地面積不大,一張床夠了。」

「你佔地面積不大,臉大!」姜穀雨根本不吃我這套,晴又見多雲,「讓你辦點兒事辦不好。幫忙登入學生管理系統找人的事,你肯定也沒告訴廖繁木。」

我猛拍小巴掌:「哇哦,你真是料事如神呢!」

她睇來一眼:「住我家可以。待會兒跟我回學校,有大事要談。」

「又是大事……」這兩個字我都聽怕了,心裡苦,戰戰兢兢地問,「你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

「你不答應,我先化了你!」

復古妝容的姜穀雨一發怒,真的很像陰損毒辣、隻手遮天的正宮娘娘,我不敢不從。

姑娘們和男朋友們吵鬧又和好,我們二位寡人狗糧吃到飽,集體乘公交車回學校。上次善意提醒我得罪樂川的小女生也在,這回更加積極主動,拉我到後排開小會。

校論壇有關樂川的最新帖子高樓迭起,他承認正在熱烈追求一名外校女生後,所有人都在猜她是誰。小女生問,是不是我。我猶豫了會兒,搖搖頭。一來,我已經明確拒絕了樂川。二來,自從那天他揣著山東大饅頭,氣急敗壞走了之後,我們連通電話也沒打過,談不上熱烈追求。

說曹操,曹操到。

一下公交車,遠遠看見站在校門口的樂川,漢服社的姑娘們一窩蜂似的衝了過去。美女如雲賽仙,一水的羅裙飄飄,樂川置身其中,左右逢源,給人一種少年天子微服私訪民間的錯覺。緊接著,姑娘們的男朋友們以第二窩蜂的速度也圍攏過去。頃刻間,眾人已打成一片,其樂融融,談笑風生。

終於見識到所謂的男神「親民」,我都忍不住想高歌一曲——哈利路亞,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枝花,五十六個兄弟姐妹是一家。

我以圍觀群眾的姿態看得直樂,姜穀雨也不知尋摸出哪門子深意,跟旁邊一個勁兒解釋。男朋友們大多來自無人機協會,不僅在會長樂川的帶領下拿到國際大獎,也在他的鼎力支援下,通過聯誼解決了個人問題。功不可沒,當然大受歡迎。

閤家歡的場面看久了也無趣,我招呼姜穀雨:「走吧,找個地兒談你的大事。」

「你等會兒樂川。你們倆先隨便逛逛,我回宿舍卸個妝,再找你們談。」

姜穀雨兩句話,把我安排到樹蔭底下乘涼,自己翩然離去。那邊聊得高興,我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來來回回踢著路邊石子兒,打發無聊。一粒石子兒踢出去,又被人踢回腳邊,我抬起頭,逆光裡,樂川步伐穩健,身姿挺拔。

站定在面前,他給了我個明媚的笑容,白牙燦燦:「期末考結束了嗎?」

「嗯。你呢?」

「明天最後一科,《古典密碼學》。」見我再度呈現出聽天書的呆滯狀,樂川解釋道,「我輔修了第二專業,密碼學。」

以我粗淺認知,頂多只能腦補出諜戰片裡敲發報機的特工。樂川大概也覺得沒有進一步解釋的必要,便邀我去他們學校的甜品店坐坐,邊吃邊等。並肩而行,我發微信通知姜穀雨甜品店見,突然想起那天早上他走得匆忙,有句話沒來得及說。

「謝謝你陪我守夜。」

「你不是已經謝過了,兩個大饅頭。質量不錯,放了兩天硬得像板磚一樣,關鍵時刻還能用來防身。」樂川作勢做了個從斜跨書包裡掏東西的動作,我當真以為他打算拿饅頭板磚防我,嚇得直往旁邊躲。目的達到,他得意揚揚地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又把我拽回身側,「你怎麼那麼好騙呢!我說點兒什麼,做點兒什麼,你都信。江湖險惡,長點兒心吧,小靈子。」

他還好意思教育我,好意思拍我腦袋,弄得我現在草木皆兵的人不正是他自己。

「不認識你之前,我也不知道原來我這麼好騙。」

「那我怎麼還沒騙到手?」他故作困頓地皺眉。

「省省吧,我不想找個自己都摸不透的人當男朋友。」猜來猜去很累的。

「那天晚上給你機會摸,誰讓你害羞不摸的。」樂川替我惋惜似的嘆了口氣,要笑不笑地問,「後悔了吧?」

「你又歪曲我的意思!我沒害羞,也不後悔。人要是靠摸來摸去就能互相瞭解……」意識到這話再說下去容易兒童不宜,會特別貼合此刻樂川痞裡痞氣的壞笑,我當即收聲閉嘴,看路看天看教學樓,就是不看他。

「生氣了?」他乾脆轉過身面對我,倒退著走路,雙手插在褲袋裡,根本不回頭看,悠閒自得地問,「根據你們中醫的五志相勝法,什麼勝怒?」

「怒傷肝,悲傷肺,肺屬金,肝屬木,金克木,所以悲勝怒。」本來長得就招人,倒著走路更顯眼,我停下腳步,「你能不能好好走路,小心摔跤。」

「有你在,你幫我看路。」他沒有停,繼續一步一退,走遠了還閉上眼,放聲大喊,「小靈子,我要摔跤了,你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消氣?」

「喂!」感覺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這裡,如針如刺,我急急追上抓住他的手,「我沒生氣,你別鬧了。」

樂川倏地睜開眼,笑意滿溢:「你好騙,更好哄,是塊當女朋友的材料。」

「我謝謝你。」收回手,我拉開兩人間的距離,「讓人誤會我是你熱烈追求的女生,不太好。」

他又蹭過來,肯定道:「不用懷疑,就是你。」

「啊?」我大眼一瞪,僵在原地,「你難道不記得,我已經拒絕你了。」

「被拒絕才要追,被接受就可以直接談戀愛了。」他彎下腰,雙手似隨意輕搭我的肩膀,「你如果嫌麻煩,我也可以跳過追求環節,教你談戀愛。」

我正處於震驚之中,忘記樂川又舉止曖昧,只想著趕緊勸他打消念頭。

「你看走眼了,我不是塊當女朋友的料。我喜歡看恐怖片,喜歡大體老師,姜穀雨還說我不浪漫,沒有少女心。」

我越急,某人笑得越開心:「所以我說教你談戀愛,包教包會。」

「可是我不喜歡你呀!我不想談!」一咬牙,我狠狠道。

「不想談,我就先追求著。」他斂住笑陰沉下臉,加大雙手力道,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有人願意對你好,把你捧上天,你不要,你傻嗎?」

他說得沒錯,沒有人會拒絕溫柔相待。常常求而不得,常常悵然若失,我似乎已經忘卻了關注與重視都可以有。得不到所以覺得自己不需要,還騙自己說,不需要小情小愛。

「小靈子,不要皺眉,深呼吸放輕鬆。」我沒說話,樂川又得寸進尺,捧起我的臉,「我這麼優秀這麼帥,放棄大把更好的女孩來追求你,你應該覺得受寵若驚。」

這個人自戀起來還真是無孔不入,我費半天勁扯下他的手:「優秀、帥,這些褒義詞要別人說才管用。」

他衝我一樂,又硬牽著我往前走:「那天晚上你說過,忘了?」

現在想起來了,有點兒後悔,我不滿嘟囔道:「安慰人的話你也信,你比我更好騙。」

「我信啊!別人說我不信,你說,我一定信。」

「我不信。」

「那你再多說幾個安慰我的褒義詞,看我信不信。」

「……」

我和樂川鬥嘴皮鬥到甜品店,姜穀雨已經等得很不耐煩,高舉起見底的珍珠奶茶,強烈抗議,只是讓我們隨便逛逛,不是手牽手遛馬路。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慌忙抽手,搶先坐到姜穀雨的身旁。

趁樂川去點單,姜穀雨端起開堂會審的派頭,命我速速從實招來。我說樂川要追我,她又扮柯南摸下巴,回顧一遍樂川的戀愛史和我的暗戀史,對我們可持續發展的前景,表現出極大的憂慮和質疑。

她一反先前積極慫恿我的態度,憂心忡忡地說:「你沒動心也好,讓他追,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我總覺得花花公子變犬忠,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的可能性不大。」

「你可真是我的親閨密!」姜穀雨的話簡直說到了我的心坎裡,我手動點贊,「我也覺得他純粹是因為沒主動追求過女孩,圖個新鮮感。」

「奇怪,他的前女友個個比你盤正條順,怎麼會看上你呢?」

果然夠親,一點兒不客氣,我同樣困惑她的困惑:「他說你常提起我,莫非對我仰慕已久?」說出口,我自己都不信,「要不對我的醫術仰慕已久?」畢竟我是說他腎陰虛的第一人。

「聽他瞎說,我記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次,就是讓他追你,他沒同意。」姜穀雨左思右想一番,頓悟,「太簡單啦,一見鍾情!」

這結論聽著耳熟,我想起了易子策說過的一段話:「妄想症屬於精神分裂的一種……哎喲!」

姜穀雨擰著我的胳膊肉轉圈,我疼得嗷嗷叫,恰巧被樂川看到這慘無人道的一幕。他化身正義使者,名正言順地就把我拎到他旁邊的座位,並提醒姜穀雨,貴重物品,請輕拿輕放。我還沒找樂川理論「物品」一詞的正確用法,剛在公園裡受了一圈刺激的姜穀雨已拍案而起,憤然離席。

幾秒鐘後,她帶著「大事為重」四個字又坐回原位,朝樂川攤開手掌:「拿來。」

姜穀雨氣勢駭人,我正想問拿什麼,只見樂川從兜裡摸出一張照片遞給她。捏著照片,姜穀雨幾次都沒能提起勇氣看一看,緊咬下唇反覆調整呼吸,彷彿怕勾起傷心的往事,會悲慟不止。情緒醞釀太到位,連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揪起一顆心。唯有樂川置身事外,閒情雅緻讓我品嚐抹茶蛋糕的口感如何。

我眼不離姜穀雨,蛋糕送到嘴邊,便張嘴咬了一口:「嗯,好吃,綠茶的巧克力味特別重。」

「你吃的是我的可可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