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解剖學和邏輯學

「我喜歡過很多人,也是事實。」

「但是我很專一。」

「我也很專一,喜歡前任的時候只喜歡前任,喜歡現任的時候只喜歡現任。」

「……」

隔著門,他像和我進行一場幼稚無聊的比拼,不講邏輯,胡攪蠻纏。

「小靈子,還有幾天就到七月了,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寧願忘得一乾二淨:「樂川,謝謝你的好意,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終結暗戀。」

「被拒絕了……」門那邊他的聲音漸弱,徹底融入漆黑的夜,而後又傳來一聲輕笑,如劃破黑夜的一簇火苗,微弱但明亮,「拒絕人的感覺如何?」

「第一次,不怎麼好,尤其沒想到會在實驗室裡。」環境不對,氛圍不對,最重要的是人也不對。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拒絕,有點兒難過。小靈子,你出來吧,肩膀借我哭會兒。」

對付某人習慣性的不著調,我覺得有板有眼的說辭最靠譜:「哭沒用。根據五志相勝法,喜勝悲,我手機裡有兩部喜劇片,你可以看看。」

告訴他密碼,接著我聽到腳步聲、開燈聲、手機解鎖聲、踢倒椅子的聲音、吸氣聲,最後是尾音略微打戰的低吼聲——

「王靈均,你出來!」

叫我出去我就出去,顯得我多沒面子。所以等樂川老大不樂意地喊出第二聲,我才慢條斯理地推開門,滿腦子都是他嚇到花容失色慘白的一張臉。下一秒,映入眼簾的一幕就給了我迎頭一記重擊。

樂川半坐在桌沿兒邊,一隻腳踩著倒地的椅子,正嘴角噙笑翻著我的手機,無比氣定神閒。

「《咒怨》《死神來了》《午夜兇鈴》《靈異孤兒院》……小靈子,你手機是中了名叫‘恐怖片’的病毒嗎?喜劇片在哪兒呢?」

「你往下翻翻,一部叫《驚聲尖笑》,一部叫《群屍玩過界》。」我努力掩飾報復計劃告吹後的失落,不死心地問,「你不是不看恐怖片嗎?」

「不看不代表我害怕。」他倏爾嘴角弧度往下一撇,居然給我玩起天真無邪,幽怨地問,「小靈子,你在故意整我嗎?」

「沒,你想多了。」扶起椅子,坐回桌前翻開書,我臉不紅心不跳,「我看恐怖片是為下學期解剖課做準備。直系學姐教的方法,適當觀看恐怖片,有利於消除恐懼,提高心理承受能力。」

「你這不叫適當,叫過量。」說著話,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樂川看了一眼,遞過來,「廖繁木。」

「不可能!」有過前車之鑑,我當即戳穿他的謊言,拒絕配合他演笨蛋。

「你不接,我可替你接了。」在我誓不上當的注目禮中,樂川接通電話,「喂,廖導員,你好。」見我驚詫瞪大眼睛,他樂開了花,「哦,她不肯接。我叫樂川,咱們見過面。」心想不妙,我伸手去搶,他仗著身高臂長力氣大的優勢,輕鬆鉗制住我的手,對那頭的廖繁木道,「沒事,我們正商量要不要看部恐怖片,助助興。行啊,我跟小靈子說。」

我急得火燒火燎,就差蹦起來,朝樂川俊臉來一口「到此一遊」,他終於把手機還給我,說掛了。翻通話記錄確定是廖繁木來電,我回撥的手一滯,遲疑片刻,氣得反扣下手機,不想再搭理樂川,書翻得嘩嘩響。

「不打過去解釋嗎?」他俯下身,專程找我眼睛與我對視,狀似擔憂地說,「誤會了怎麼辦?」

事已至此,生悶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很快也看開了,不緊不慢地搖搖頭:「不打,誤會就誤會。沒有誤會不成姻緣,誤會多了,說不定他會愛上我。」痴人說夢是我這十年習得的唯一本領,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會嗎?」樂川笑問。

「不會。」夢醒之後,現實總會顯得特別清晰,特別殘酷,令人喘不過氣,「和姐姐睡一個房間的時候,我最擔心做夢夢到廖繁木,說夢話被姐姐聽到。」

「說過嗎?」

「沒有,一次也沒有。每次夢到廖繁木,在夢裡我就會強迫自己趕快醒過來。我固執,但不會因為愛失去理智。」最衝動的十六七歲,我和我的愛情都相安無事,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做一隻撲火的飛蛾。

樂川一雙黑眸凝視我好一會兒,忽地拍著胸口拉開距離,萬幸般道:「你理智,我就放心了,廖繁木說改天有空一起吃飯。我是不介意冒充你的男朋友,就怕自己不理智,假戲真做。」

再把他的話當真,我就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滿不在乎地嗯了一聲,我埋頭趴在桌上裝睡。

「小靈子,別睡啊,再聊會兒。」樂川沒輕沒重地扯起我的頭髮,像個淘氣又任性的熊孩子,「你睜開眼看看,我真的給你帶禮物了。」

我一聲不吭,偏頭只露出一隻眼睛。他炫耀似的舉著一個小巧的水晶球,裡面立著縮微版新加坡標誌性的象徵——獅頭魚尾像。

「原裝的?」他不答,翻起水晶球給我看底部印的一行英文,我逐字念出,「madeinchina.」

「發音不錯。」他頻頻點頭,正兒八經地說,「中國原裝的。喜歡嗎?」

我竟無法反駁,伸出一隻手,想了想,又改成雙手接過來:「很精緻,喜歡。」

「喜歡你不應該表示點兒什麼嗎?」他湊近我,彎起嘴角,笑得不懷好意。

「應該。」端正坐姿,我清清嗓子,鄭重其事地看向樂川,「我向你表示感謝。」

他一愣,又等了半天:「完了?沒別的表示?」

「有啊。」我起身後退半步,90度鞠躬,「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我說,要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該給我跪下了。」樂川拉我起來,自己坐到椅子上,兩條大長腿左右一抻,就把我圍在他和桌子之間,「怪我,沒把話講明白。禮尚往來,你親我一下。」

「我不要!」頭頂一團烏雲,我感覺自己臉都被他的沒羞沒臊給氣歪了,「剛才才拒絕你,現在又要我親你。你一個學飛行器設計與工程的工科生,不知道這完全不合邏輯嗎?」

他絲毫不改厚顏之神色,手臂緊貼我身側往桌邊一杵,徹底將我牢牢困住,高揚起粲然的笑臉:「我有我的邏輯。」

這姿勢太要命了,我一動不敢動,強打鎮定:「什麼邏輯?」

最後一個字落地,瞬間滿室漆黑。

謝天謝地,停電了!

幾秒鐘後,兩道手機白光同時亮起,我和樂川面對面站著,看到對方,不由自主地都哆嗦了一下。慘淡的冷光自下而上打上來,臉陰森森跟鬼似的,顏值再高也無濟於事。

哆嗦完,我們又不約而同地移開手機,照向四周。光線掃到解剖室的門,我猛地精神為之一振,不禁高呼:「好機會!」

「王靈均!」樂川的手機立刻照了過來,他一臉防備地問,「你想幹嗎?」

「解剖臺是電控鎖,一停電自動失效,轉成手動控制。」我摩拳擦掌,順著光束走向解剖室,難以抑制激動的心情,「上了一學期解剖理論課,我早就想一睹大體老師的風采了。」

正好後天下午解剖學期末考,實體觀摩肯定印象更深刻。千載難逢的機會,怎能錯過!

手剛摸到門把,另一隻大手便用力按在我手背上。黑夜給了樂川一張黑臉,即便高亮度的手機電筒也無法為它增添一絲光彩。

他邁步直接擋在門前:「王靈均,你這樣可不像想一睹大體老師的風采,像要和大體老師喜結良緣。」

「不許瞎說,沒禮貌!」我瞪他,轉而忍笑擺手,「不用害怕,我一個人進去。」

「不就是人體結構。」他牽著我摸摸索索地坐回原位,筆直地站定在我面前,慷慨道,「來來來,摸我也一樣,我手感更好。」

如此厚顏無恥的創意,恐怕只有他想得出來。

「當然不一樣。大體老師不會有感覺,你也不會嗎?大體老師沒穿衣服,你也可以嗎?」

我態度嚴肅就事論事,樂川竟像我隨時準備扒光他一樣,雙手護緊前胸,露出又為難又想遷就的糅雜表情。

「慢慢來,讓我有個適應過程,不行嗎?」

我要瘋了,忙將手背到身後:「我不進去了,你滿意了吧。」

「這還差不多。」收斂表情和動作恢復正常,樂川嘟囔句過去點兒,硬和我擠一張椅子坐。我站起來讓他,他又拉回我,厲聲道,「老實待著!我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再鬧騰,小心我抓你研究身體結構。」

威脅我?!我還就信了怎麼著,半懸在椅子全身繃緊,再不敢亂動。狠狠地剜了樂川無數眼之後,自己也累了,折騰大半夜睏意來襲,抵抗不過打架的眼皮,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睡半醒間,我依稀聽到一陣輕微的異響,像指尖叩擊桌面的聲音,時長時短,又摸不清節奏的規律。夜太靜,這聲音顯得更奇特,我留意聽著,越來越清醒,直到聲音停止,我才睜開眼。

不知何時,樂川把兩個手機的電筒都關了。我看不見,卻能清楚感受他還在我身旁,離得很近但沒有肢體接觸。可他的體溫、他的氣息,彷彿已融入我周圍的無盡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瀰漫著。

「是你嗎?」我輕聲問。

「嗯。」

他的聲音更輕,幾乎輕不可聞。很快敲擊聲再度響起,我不確定是否和剛才一樣,也許只是他打發無聊的隨意舉動。聽多了,又覺得似乎沒那麼簡單。

「你在敲什麼?」我好奇地問。

「我的邏輯。」

「《我的邏輯》?是首歌嗎?」還不如不問。

敲擊聲仍在繼續,耳畔傳來樂川的輕笑,他潮熱的呼吸撲打在我的臉龐。

「我說我有我的邏輯,這就是我的邏輯。」

臉開始發燙,我抬手捂緊,手背不小心碰到樂川的嘴唇,嚇得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地上,疼得我齜牙咧嘴,爬都爬不起來。

然後,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