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聖人冢(五)

陶縣,眼觀六路的陸吾們也警醒起來:「有不少玄門高手入內,其中幾個眼熟,似乎是名門望族的‘供奉’。」

趙檎丹放下手裡銅製的袖珍「千里眼」鏡,斷言道:「餘家灣當年的大供奉餘嘗在裡面,喬裝得不太高明,一眼能認出來。」

那邪祟好大膽子。

奚平一眯眼,便聽見轉生木中,一個聲音將其他人的七嘴八舌都壓了下去。

餘嘗通過轉生木,對他說道:「不知道是你的訊息快,還是我的訊息快。東衡來信,推斷項寧可能已經死了。銀月輪終於捨棄了這個令項家江山不穩的廢物,你猜它會讓誰回來?」

奚平沒吭聲。

餘嘗便繼續對著轉生木唱獨角戲:「項寧無力壓制中座,這幾年三嶽都成了草報上的笑話,一旦懸無歸位,必會瘋狂地排除異己。這些年趁勢而起的各地方勢力一個也逃不掉,包括你的陶縣。太歲,你要不要考慮與我合作?」

「這樣,師父,我們多做幾手準備。」奚平將懶筋抻開,「萬一玄隱山的情況真漏出去了,咱們得讓沒好心眼的鄰居掃他們自己門前雪去,少管別人的事。如果是虛驚一場,那也正好。」

支修:「什麼正好?」

奚平一抬頭:「我知道師父一直想除掉南礦。」

南闔滅國時,震斷了地脈,致使所有靈氣不再往全國輸送,全都固著在了瀾滄山。瀾滄成了撐起鍍月金的礦山,蒸汽中的煙塵、無渡海的群魔,燒的啃的,都是百亂民的骨灰。

支修愣了愣,忽然想起當年,這敗家逆徒用兩顆靈石寄回來一捧涉嫌欺師滅祖的煙花,給三十六峰看了好大一場熱鬧,似乎正好是他剛到「南礦」時。

奚平絕大多數時候混蛋得出奇,偶爾流露出一點貼心,卻又像永遠知道身邊人在想什麼。

「如果是虛驚一場,咱們就趁機平了這沉痾。」奚平道,「百亂之地,北歷隔著南大陸,南蜀隔著南海,都鞭長莫及。我正好帶著陸吾去西楚攪合一下,也算是跟‘芳鄰’禮尚往來。」

支修沉默了片刻:「還有一件事,我應該囑咐你。」

奚平微微一垂眼:「我三……莊王殿下啊?」

支修親眼見他以半仙之身下無渡海,在手下留情的情況下,抽走了趙家這龐然大物的脊樑,短短幾年,用陸吾把各大靈山挑撥得四分五裂,如今稍退一步就引出了玄隱埋了千年的輿圖。算來近十幾年來滄桑鉅變,到處都有他的痕跡。

那位殿下修為分明不高,卻好像是群魔化身。

唯有開明和陸吾,雖然成立得別有用心,卻有許多奚平的痕跡在……只是周楹入了清淨道,滌盪一切外物,奚平自然也是「外物」,以後不知道開明和陸吾會往哪走。

但凡司刑和司命中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周楹這「螻蟻」,早該將他除掉了。這也就是支修,背後提一嘴都會想方設法用詞委婉,做不出大人物們那種「防患於未然」的事。

「人入道,奉道心成百上千年,有時會有種錯覺,好像自己的道就是‘正統’。」支修嘆了口氣,「清淨道既然是三千大道之始,玄隱的長老們這些年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把人約束到自己這邊的工具,他們也未必真明白清淨道。」

「就是不承認自己有私慾唄,」奚平假笑了一下,「所以認為‘沒私慾’道都長自己這樣。我牙沒換齊的時候,也認為世上長得不像我的都是醜八怪。」

支修:「……不是囑咐過你,別讓我聽見嗎。」

奚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說道:「不用擔心莊王殿下,他……他有時候做事是挺出格的,但本質不是為了禍害什麼,頂多禍害禍害白令吧。」

支修正色道:「那麼依你看,他是為了什麼?」

奚平想了想,輕聲說道:「可能為了求個答案。」

支修一挑眉。

「我們這些肉眼凡胎,偶爾困於什麼絕境裡,也有很多事想不通,但隨時有別的東西來障目,看看別人再看看自己,奔波一會兒可能也就忘了。他們不行……我是說還有無心蓮濯明。他們得時時掂量,是別人瞎了,還是自己瘋了?所以總想刨根問底——他也不是內門人,築基用不了多久,過幾天也該下山了,師父放心,我去跟他聯絡。」

奚平熟悉周楹行事作風,由他去看著自然是好,但支修不用看星星,也知道徒弟那天為什麼「逃」到飛瓊峰,遂猶豫了一下:「你……」

「我好了。」奚平一擺手,好像只要給他片樹蔭,他就能靠喘氣重新活蹦亂跳起來,「不就是清淨道麼,問題不大……我看端睿師叔從來不動怒,他那笑裡藏刀的暴脾氣,要真修出端睿殿下那樣的涵養,我以後還能少挨幾回板子。」

說完,他淨了手,跑來給師父溫酒,像從潛修寺逃走一樣飛快地岔開話題:「師父您還沒摸過汽車吧?我看侯府後院停了一輛,要不這會兒趁大街上沒人,開出去試試?撞牆大不了賠錢……」

支修跟龐戩一樣,對這會跑的「鐵牛」敬謝不敏,遂把煩人的徒弟轟走了。

奚平哼著他荒腔走板的「老貓滿地爬」回了屋,一直到沒人的地方。

只剩他自己,不用裝模作樣了。

他對著金平難得澄澈的夜空發了會呆,弟子名牌在他手裡,內門人是可以發「問天」的,問天直通玄隱仙山,免一切窺視。

靈氣凝聚在指尖又散開,幾次三番,屋裡瀰漫的靈氣快要溢位去,草木和小生靈都會本能逐靈氣,不多時,他窗外不知哪裡落的一顆野薔薇種子發了芽,轉眼爬了滿牆,琉璃窗外聚了一群蹭靈氣的小鳥。

七嘴八舌,太吵了,奚平本來就心浮氣躁,遂推開窗戶,小鳥們「呼啦」一下飛到了院牆上。

「蹭吃蹭喝還那麼多屁話……」他沒好氣地抱怨了一句,卻忽然看見薔薇花架下有一隻瘦得像雞的小黑貓。細弱的身體好像撐不住它的腦袋,它張嘴衝奚平叫了一聲,極細極尖,幾乎是凡人聽不見的聲音。

那一瞬間,奚平想起了他八歲時撿來的那隻貓。

那一窩貓裡,只有一隻是純黑的,大貓好像不待見它,它便離群獨自臥在一邊,偶爾睜眼看看其他嬉戲玩耍的小貓,很快就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自己給自己舔毛,那樣子不知怎的,讓他覺得有點像三哥。

後來不像了,那貓胖得腦袋和脖子長在了一起。據說最後壽終正寢於潛修寺,享年二十歲,也算是個貓中半仙了。

奚悅感覺到他房中靈氣外溢,有些不放心,剛一進院裡,便見一陣靈風托起只髒兮兮的野貓。

「來得正好,悅寶兒,看我撿了只什麼。」屋裡傳來奚平興致勃勃的聲音,「嘿,還咬人,跟你小時候一個毛病。」

是夜,一封問天直抵玄隱山主峰,靈巧地穿過一堆喪幡。

物似主人型,那封問天冒冒失失地衝進靈堂,差點撲進香灰裡。

香爐上忽然起了霧,一隻手憑空從霧氣中伸出來,捏住了那封信。

別人的問天是一頁,仗著升靈真元充裕厚實,奚平寫了一卷。正事夾雜著閒事,時不常還要畫上幾筆。

周楹沒浪費時間看那些「又撿了只貓」之類的廢話,一道靈氣打上去,一卷問天像開萎的花一樣,紛紛滾落,只留下幾句要緊話從紙面上浮出來。

「項寧死,懸無歸位,銀月輪窮途末路,已經瘋了。餘嘗欲發起叛亂,要我設法除去各地供奉的黵面。西楚紛亂,陶縣下埋的東西借我一用。」

周楹信手回了個「可」,隨後起身,迎上恰好回山的聞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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