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聖人冢(五)

奚平不意外。

百亂之地是支修一生意難平處,有時候奚平甚至懷疑,師父一人一劍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這許多年,一多半是為了那裡。

太明二十八年,梁宸覬覦龍脈的時候,冒出來的影子就像一個縮小版的輿圖。此人悶頭在百亂之地挖礦挖了一輩子,一腔熱腸錯付周氏,以至於看了一眼無渡海里真相就道心破碎。以他能接觸到的層面,是不太可能知道輿圖的。

真正的輿圖封在地脈裡,這事恐怕就是早年拜入南聖門下的司命、司刑……以及蟬蛻時觸碰了天威的支修知道。

連身負輿圖拓本的趙家人都不知道,否則他們八年前叛亂不會出昏招。大宛皇室顯然也被矇在鼓裡,要不然那麼多年,沒必要獻祭自家人填海,直接炸了地脈玉石俱焚多痛快?

那麼……是誰指點梁宸去打龍脈主意的?誰助他活過道心破碎的?

奚平道:「所以聞峰主可信麼?當年他是怎麼翻的案?」

「當年李趙兩姓為大選名額撕破臉,離那一屆潛修寺開山門還有三年,這兩家人在朝中鬥得烏煙瘴氣,先帝不堪其擾,致信玄隱山。周氏提出三十六峰築基弟子大比,優勝者出下一任仙使。」支修說道,「試煉場開在無主的幾峰上,由各峰主一起佈置,玉緣峰場試煉中,有弟子違規偷襲,致使一人落下後山懸崖,不知撞破了什麼法陣。我們幾個監場的七手八腳施救,情急之下誰也沒注意留手,攪動的靈氣驚動了安葬於那裡的趙瀧靈骨——兩百年後,那靈骨已經全黑,糾纏在屍體上的毒瘴浸透了骨頭。當年被視為兇手的沈丹修只有半步升靈,雖然作為丹修,她要跨個境界毒死趙瀧不難,但毒瘴滲透靈骨,非得有升靈以上修為不可。趙氏大怒,要求驗屍徹查,遂將聞斐推了出來。」

師尊說話,聽著跟太史令似的。

「明白,」奚平嘆了口氣,說道,「李趙人腦袋打成了狗腦袋,周家挑撥離間兩邊攪屎,聞峰主逮住好時機,渾水摸了魚。」

「怎麼什麼話到了你嘴裡都那麼難聽?」支修瞪了他一眼,「鳳函升靈以後沉迷於鑽研稀奇古怪的新丹藥,一年至少上報兩三種,材料一樣比一樣難得,好幾次他差點死在外面,結果煉的藥都不怎麼實用。大夥漸漸都知道他不著調,也沒人關心錦霞峰報的‘成果’。誰知那一年,錦霞峰上呈的新藥中剛好有一味叫做‘九泉聽音’。藥粉浸泡過屍體,能查出臨死前,死者身邊湧動的靈氣來自誰的真元——趙瀧屍身上殘留的靈氣直指李月蘭,還有一絲很細微的,指向了司典長老李鳳山。」

裝瘋賣傻,處心積慮,一擊斃命。

窩囊極了,也痛快極了。

難怪得知玄門末路,他只是大笑三聲。

「司典自宛闔之戰後就一直斷斷續續地閉關,那時被迫露面,眾人見了吃了一驚,他形銷骨立,頭髮半白,明顯是道心受損,已現衰相……我也是頭一遭見蟬蛻竟會現‘五衰’。」支修嘆了口氣,「人可以欺瞞天下,終究騙不了天地與自己。」

「可拉倒吧師父,」他那逆徒放厥詞道,「他們幹缺德事的時候,不是‘替天行道’就是‘為大局計’,從來都理直氣壯的,沒見誰良心那麼脆弱過。我看,多半是李鳳山背叛玄隱山,遭了什麼神秘反噬。」

支修雖沒附和,但只當沒聽見,默默喝酒,可見心裡其實頗為贊同。

奚平:「所以輿圖拓本是怎麼落到聞峰主手裡的?」

支修搖搖頭:「要不是他這次主動拿出來,誰也不知道趙瀧的輿圖拓本在他手上。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這次既然肯暴露出來,就是以天下為先,沒打算隱瞞,如果事關重大,他會主動說的。沒說就是私事,刨根問底無益。」

奚平一邊照著草圖撒種子,一邊盤算:他們眼下還有時間迴轉佈置,是建立在「玄隱山的情況不為人知」這個前提下的。

目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不管是不是真心支援支援支修都不要緊,反正蟬蛻劍修的封口令一下,想說也說不出來,幾個人間行走也翻不出大水花。

可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神秘人物,那就很危險了。

一旦走漏了風聲,他們會腹背受敵。

單是玄隱內門,算上關禁閉的,升靈有將近三十位,築基更是成千上萬,這些人得知自己日後仙路斷絕,做出什麼事來都不稀奇。

就算照庭一劍能彈壓三十六峰,其他三國呢?傳說中的崑崙晚霜呢?

還有那幫在各地成了氣候的邪祟……

「唉,兇險。」奚平往地上盤腿一坐,手指敲地,極細的靈氣鑽進新泥裡,花種樹種即刻破土發芽。

一眨眼,荒涼的花園滿地青碧,再一眨眼,繁花錦緞似的鋪開。

來自雪山的大樹在小園中筆挺得突兀,但枝葉展開,廕庇著花叢,卻也不顯得寂寞了。掌燈的奚悅一不留神,被腳下一棵不知什麼時候種在那的轉生木架到了半空,跟院牆外的路燈一般高。

燈光映在雪白的樹身上,恍如月色,照著樹下落拓花仙一樣的人。

就聽那「花仙」伸了個懶腰,搖頭晃腦哼唧道:「螟螣蟊賊過街的鼠,招搖過市人人打,火燒木夾渾不怕,氣得老貓滿地爬,嘿嘿……」

支修差點讓酒嗆住:「你才過街老鼠,混賬東西!」

奚悅:「……」

聞峰主當年吃錯的藥還有嗎,快給這位也來二兩。

奚平懶腰伸了一半,轉生木裡忽然傳來徐汝成的聲音。

「不知道怎麼回事,」徐汝成盯著監測靈氣的仙器小聲說道,「西座靈氣方才突然濃了,中座和東座還不知道,我不方便出去……」

話音沒落,窗外忽然有強光掃過,徐汝成心裡一緊,本能地屏息閉嘴,半晌才敢朝外面看:「銀月輪從西座挪走,好像往東去了。」

銀月輪似乎放棄了什麼,森冷的月影過後,西座一片死寂。

幾個圍在西座外面的升靈對視一眼,為首的項問清壯著膽子落在項寧長老居處門口,朗聲道:「弟子項問清,求見師尊。」

沒有聲息。

「弟子項……」

一股細細的靈風忽然吹過來,打斷了他的話音,項問清循風望去,瞳孔微微一縮:項寧長老居處外的銘文紛紛顯形,靈氣成片消散。

一個非項氏的升靈驟然越過項問清,直接闖了進去,跟面朝南方的項寧打了個照面。那升靈心裡打了個突,冷汗頓起,後悔自己冒進:「項師叔見諒,弟子……」

那升靈正搜腸刮肚地想給自己找個藉口,便見項寧好像被大氣吹過的蒲公英,在他眼前土崩瓦解。緊隨而至的其他升靈們目瞪口呆——蟬蛻殞落本應天崩地裂,項寧卻碎得無聲無息,他體內像有一道月光,引著蟬蛻的真元一絲不漏地融化進腳下山中……被三嶽山完完整整地吞了!

銀月輪已經挪回中座,在中座徘徊片刻,這鎮山神器像是被兩股力量撕扯著,巨大的月亮本身留在了中座,月光卻朝東座流了過去。

流亡南蜀的懸無臉上,白紙面具陡然被月光照亮,畫上去的五官裂開似的,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懸無緩緩扭頭望向東方——雖然有雜音,但三嶽山在召他回去。

與此同時,奚平耳邊爆炸似的,傳來楚國的訊息。

「三嶽內門封山,不許進也不許出。」

「三嶽內門在加固鎮山大陣。」

「銀月輪跟禿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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