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風雲起(四)

忽然,醒龍哆嗦了一下,巨大的腦殼開裂,頭頂緩緩伸出一根暗紅色的藕帶,繼而開了朵花。

詭異的白蓮花無視水壓,在深海綻放,原本應該是花芯的地方伸出一張人臉,臉上全是嘴!

一張嘴說:「嘖,虛偽!」

一張嘴說:「噁心!」

另一張嘴說:「明明是沒想到這窮鄉僻壤還有甲等靈感的小崽子,不小心被人看見了,還‘只在特別的人面前現身’,不要臉。」

最後沒嘴了,蓮花上臨時裂開條口子,用怪腔怪調的南蜀官話口吐人言:「小孩你都騙,老王,你好缺德。」

「我不姓王,我的姓氏是‘王格’。」那「海神」絲毫不為所動,和氣地回道。

這異瞳的青年竟然就是蜀國第一邪祟王格羅寶,每天大喇喇地在南蜀三島間流竄!

王格羅寶說蜀語時帶著奇特的韻律,唱歌似的,聽得人耳朵癢:「甲等靈感固然是罕見的好資質,可是村夫漁民之子,這輩子又和玄門有什麼關係呢?虛無縹緲的東西。讓孩子開開心心的比什麼不好,他一輩子都會眷戀這片海……」

蓮花上的四張嘴異口同聲:「噦——」

王格羅寶用他那雙憂鬱的異瞳看了蓮花一眼:「自己不想開心的人,別人心碎了也討不來你一笑。」

蓮花冷笑道:「你碎哪了,掏出來我給你縫縫?我真受不了你們蜀人說話的肉麻調調。」

王格羅寶身上好像少了「怒」這一味,聞言依然不為所動,反而十分理解地說道:「濯明啊,世人都錯待你,可你現在分明擺脫了他們,卻要繼續錯待你自己……好像換一種活法就是背叛過去、原諒敵人一樣,怎麼這樣苦啊?」

蓮花——當年從三嶽山逃出去的濯明冷冷地說道:「你那套省點用,留著對付各路邪祟吧,看他們吃不吃。」

王格羅寶話音一轉,說道:「該透的信我都透出去了,他們敢不敢來,我可管不了。」

「懸無一定會來。」濯明道,「這些年他被四大靈山通緝,東躲西藏,急需一個安穩地方療傷恢復境界,你是邪祟,他誅邪不傷道心。煙雲柳也一定會來,此人進境之快聞所未聞,但這也讓他沒有根基,來不及循序漸進地給自己攢家底。升靈脩士要耗的靈石,根本不是小小築基想象得到的,大宛九州所有開明司分部開銷加在一起,不見得養活得了一個他,他現在肯定捉襟見肘,也在急於找資源……有什麼理由不來?」

濯明一邊說,一邊將四張嘴合而為一,五官落回原位:「此人狡猾至極,一貫藏頭露尾,事先肯定料到了南海之行會有許多冤家對頭,真身多半不會貿然過來。升靈的不馴道能在千里之外用伴生木隨意調換真身,南蜀三島上植被豐富,煙雲柳這種什麼犄角旮旯都長的賤木頭到處都是……他必會令心腹先來,自己分一縷神識在附近的煙雲柳裡暗中觀望。」

「這次只要他有一縷神識過來,只要一縷……」濯明剛湊齊的五官難以抑制地扭曲了一下,眼睛差點給擠飛出去,「我就絕不會再讓他有機會逃脫。」

王格羅寶嘆了口氣:「其實依我看,那位當時所做種種準備,都是為了自保而已,你若不先對他下手,他再多的後手,也沒機會使呀,鬧到這種地步是何必。偏執都是有緣由的,你若是想不清楚那位太歲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就算抓住了他的神識,也還是會有新的不甘……」

他話沒說完,一道藕帶閃電似的朝他面門打了過來。王格羅寶身形一閃已經不在原地,只留下一縷被藕帶打斷的長髮。

「一個倒賣靈獸下水的,少來教我做事。」濯明冷冷地說道,「我助你升靈,你供奉我十年,各取所需就得了,別忘了你神識中有我的蓮花印,再多嘴就拘了你。」

說話間,一人一蟒鑽進了海底最深處,海底的細沙翻騰起來,將他們吸了進去。

「還有一個人你要小心,」空蕩蕩的海底迴盪著濯明的聲音,「眠龍海的陰影餘嘗。煙雲柳除去了此人的靈相黵面,多次使用餘嘗的本命神通,兩人之間關係匪淺,必有勾連。」

北方——

以南蜀主島為界,從高聳的凌雲山頂瞭望與天相接的大洋,以南便是「南海」,朝北則稱「眠龍」。

眠龍海只有一隻「踩」進了楚蜀半島中間的「腳」是溫潤的,往北走,則是終年不開化的冰天雪地。海上冰川與北原的凍土連在一起,是真正「鳥飛絕、人蹤滅」之處。

此時,南半大陸梅子已黃,蜀三島進入雨季,崑崙山腳的野花都開了,似曾相識雁已回燕寧。

北眠龍海上的冰川終於融化了一點,只聽一聲脆響,巨大的浮冰從冰川上脫落下來,水面上只露一角,水下仍有千丈,長錐似的扎向深淵。

一道黑影從浮冰底部往上蔓延,轉眼間將冰染成了純黑,像墨水浸過,一路浮到水面,黑影又往周遭海水中擴散。

隨著海水震盪,裡面隱約露出一張清秀的楚人面孔。

「南海……」影子中的人臉喃喃說道,聲音迴盪在冰塊中,又從冰川上震下了一塊浮冰。

隨後那水面上的影子凝聚在一起,一個人浮了出來,昔日被囚困在餘家灣淺灘的大供奉已經升靈,周身氣息愈加深不可測:「太歲,我的去偽存真書,你該還回來了。」

楚蜀邊境——

過了楚國的避風山,地勢逐漸平緩,一片萬頃的雨林隔開楚蜀兩國,名叫「巨噬澤」。

此間罕有人跡,雨水隨下隨走。地面上每一處積雨的水塘下都有可能藏著致命的沼澤,可以吞象;兩國交界處靈氣紊亂,半空中隨時會起不知哪來的靈氣漩,早年間三嶽曾派過幾個內門高手帶麒麟衛探訪,十多個築基和開竅精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都沒回去。

因此成了仙凡兩屆的禁地。

寂靜的密林間,一處平地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咕嘟咕嘟」的氣泡浮起來,突然,沼澤中掙出了一隻人手,泥漿不染,一看就是個有靈氣護體的修士。

他手上青筋暴跳,當空掐了個手訣,周遭靈氣立刻順著手訣形成符咒,幾棵古樹肉眼可見地委頓了依稀。符咒剛成型,那手突然抽筋似的狠狠地一哆嗦,被未知的力量狠狠往下拉去。

成型的符咒將周遭靈氣凝成實質,抓著主人的手,將五指生生磨破,然而終究是徒勞。

那手沉進了沼澤裡,片刻後,微弱的靈氣彌散開,沼澤中冒出最後一個氣泡,像是消化出的飽嗝。

平靜的沼澤緩緩褪色成了純白,變成了戴著面具的懸無。

懸無輕輕抹了抹面具上畫上去的嘴。

「竊天時的邪祟,人人得而誅之。」

他喃喃地說道,將目光投向南方:「南海……」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烈火澆愁》《天涯客》《》《無汙染、無公害》《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有匪》《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鎮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