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永明火(一)

然後一個人擦著手從後面進來。

陶二奶奶心裡「咯噔」一下:是了,崔先生其實剛來沒多少日子。

但說來奇怪,許是他親切的鄉音,許是他不把自己當外人的那個勁兒,陶二奶奶壓根沒意識到他算「生人」,這會兒想起來了,又莫名擔驚受怕起來。

下一刻,崔先生直直地對上了那雪白麵具下的目光,他不躲閃,反而稀奇地瞪大了眼,嘴裡「嚯」了一聲。接著,這渾身透著股懶散的男子又「機靈」了起來,後知後覺地將他那身賴賴唧唧的氣質收起收,一彎腰:「尊長們好。」

說完,他溜邊找了個地方坐,悄悄說道:「二奶奶,鍋爐好了,換截管就得。」

陶二奶奶定了定神,面不改色地衝那白麵具道:「回尊長,眼下沒有大集,小店住的只有幾個往來的行腳小販,都是熟客……幾位要用點什麼?」

「白麵具」不知為什麼,不錯眼珠地盯著崔先生,正巧崔先生也在偷瞄白麵具,被人逮了個正著,他忙不敢看了,眼觀鼻鼻觀口地往角落裡縮了縮。

旁邊站著的修士便道:「這位可不像是風餐露宿的行腳商販。」

陶二奶奶若無其事道:「嗐,他啊,是個鄉下老光棍,沒家沒業的閒漢混混,平日裡住在小店裡,乾點雜活抵賬。」

崔先生聞言,似乎想辯解,又不敢得罪老闆娘的樣子,起身嘀咕了一句:「回尊長,區區乃是一位樂人,以……」

後面半句被陶二奶奶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白麵具」又若有所思地端詳了他片刻,才收回視線,幾個修士只點了一壺熱茶,茶上來以後卻沒沾嘴唇,放下零錢便走了。

這幾人一走,萬來客棧裡的三教九流才算鬆了口氣,小聲議論起來。

有住店的賣炭販子捅了崔先生一下,笑嘻嘻地問道:「‘念喜’的樂人?」

「放屁,那是給朋友面子,過去幫個忙。」崔先生聞言一轉身,活蹦亂跳地大吹特吹起來,什麼「在金平菱陽河邊彈過琴」、「金平蒸汽船裡噴的煙都是桂花味」之類。

陶二奶奶都快聽不下去,將手巾丟給他:「你可拉倒吧,擦擦你臉上的灰。」

崔先生:「二奶奶,早起給加個蛋嘿。」

二奶奶叉著腰:「我看你像蛋。」

崔先生也不生氣,就笑盈盈地看著她。這癆病鬼其貌不揚,一張帶著菜色的臉,一笑都是褶子,亂七八糟的小鬍子擋著下半張臉,唯有一雙眼,多情得好像從別人那偷來的。他提無理要求的時候從不擠眉弄眼,就眼巴巴地盯著人看,眼珠上浮著一層光,不知怎的就每次都能得逞。

有時候陶二奶奶想,說不定這狗東西還真傍過花魁,便道:「你啊,說個媳婦成家,照日子過不行嗎?非得娶天仙啊?」

「倒也不是。」崔先生大言不慚道,「比我俊俏點就行。」

陶二奶奶:「……」

但凡要點臉,哪怕就一杯底呢,得是多好的男人?

萬來客棧後面,馬車裡戴面具的白髮男人聽著這些毫無意義的家長裡短,敲了敲車門,馬車便轆轆地往十七里鎮深處走去。陶縣「壞」得太徹底,連他也沒了靈感,怕是隻有月滿先聖才能看出此地古怪在何處了。

崔先生——奚平拿筷子輕輕敲著轉生木做的餐桌,將訊息傳給了陸吾:「三嶽懸無親至。」

餘嘗趁項問清被困陶縣,連夜逃往了海外。

這位頂尖的民間修士在掩藏行蹤方面果然有兩把刷子,一塊靈石也沒有帶出西楚。三嶽山得到訊息時已經晚了,緊急聯絡其他三國,至今沒找到此人一點蹤跡。

餘嘗帶著破法消失,餘家灣族長殞落,內庫被炸,亂作一團,卻是有苦說不出——一個民間宗族,憑什麼持有那麼多靈石?靈石又是哪來的?這都說不清,本來就有無數雙眼盯著餘家灣這寶地呢,餘嘗這一釜底抽薪,周遭豺狼們都蠢蠢欲動起來。

東衡三嶽懶得管他們這些破事,仙山發愁的是陶縣。

陶縣眼下這種情況無疑是破法做的手腳,可破法下落不明,整個一縣的老百姓一無所知,按部就班地過自己的日子,靈山萬萬沒有不顧民生強行移平此地的道理——況且也做不到,截至此時,麒麟衛、三嶽內門,至少已經來了五六撥人,連蟬蛻都親自來了,無一例外,進來就變凡人。

可不見懸無長老的面具都換成帶窟窿眼的了麼。

懸無的馬車開進十七里鎮的「大道」上,年久失修的路不平整,管車裡坐的是蟬蛻還是神仙,照樣給顛成篩子。

忽然,趕車的弟子笨拙地拉住韁繩。

他似乎和人交涉了兩句,隨後從車門裡遞進一樣東西:「師叔祖,您看。」

蛇王仙宮炸飛以後,當地人又開始用「煙雲柳」雕刻太歲神牌,這一回,神牌改頭換面了。

懸無接過來,只見那木牌做工粗糙,但五官神態依稀能看出大概的模子——就是餘嘗。

「太歲「是什麼?

這不好說,在南宛這種嚴禁民間修士、對所謂「邪祟」用重典的地方,「邪祟」們為了生存,會互相抱團,捏造一個「偶像」做自己的標誌。遇上天災人禍,老百姓病急亂投醫,逮著什麼神都求,久而久之,會將這些莫名其妙的「神仙」納入民間傳說。

而西楚這種黑市半公開化的地方,情況要更復雜一些:有些雄踞一方的大宗族野心包天,為了往自己臉上貼金,會給自家祖宗美化出個來歷,愚民們不明所以,就會以此為寄託。陶縣沒有大宗族,以前的地頭蛇是個很能到處鑽營的邪祟,相傳這所謂「太歲」就是他帶來的,是個不知所謂的木雕泥胚。

上一次銀月輪下凡除妖邪,秋殺死了,銀月輪卻餘怒未消,雖然後來查出是那位點金手身上有一截永春錦,但懸無直覺蛇王仙宮裡秘密供奉的神像有問題……若他沒記錯,煙雲柳也曾是一種伴生木。

可是峽江一代煙雲柳到處都是,窮苦人家刻祖宗牌位都用這東西,拿煙雲柳刻的神像也不止這一尊。可是莫名其妙的,懸無就是覺得這陶縣的「太歲」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將木牌扣在掌心,毫無血色的手指輕輕敲打著:對應煙雲柳——宛人叫「轉生木」的上古魔神最後似乎是殞落在了南宛。

餘嘗調取餘家灣十萬兩白靈在陶縣引爆了聚靈陣,驅逐了月影……刻在轉生木上的神像變成了餘嘗的形象……

而項問清說,餘嘗似乎勾結了南宛陸吾。

此事千絲萬縷,背後似乎都指向了玄隱山。

玄隱這百年中,先後兩位蟬蛻出事,趙隱更是直接道心破碎殞落當場。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也被熔金爐燒化了地脈,打算重蹈闔的覆轍?

懸無臉色微沉聲:「回吧。」

公然派細作潛入別國撒野,宛人欺人太甚。

「通知麒麟衛,立刻在此地成立分部,就建在禁靈線以外。禁靈線以內,調邊防駐軍駐紮,即日起嚴查進出人口,將所有居民登記在冊,籍貫、親眷等全部列示清楚,不得隱瞞。陶縣渡口關閉,任何外國人士不得從此地上岸。」懸無說道,「還有,叫人清除陶縣內所有轉生木,令百姓不得傳信這些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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