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化外刀(十七)

奚平周身立刻裹起一層靈氣,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膚上都泛起了微光,靈光把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溝壑都填平了,老遠一看,像個傅了粉老太監。

這位細皮嫩肉的太歲光芒四射,直接把自己的影子給閃沒了,影中一道沒落停的靈氣被逼出來,擦著他飛過。

蚊子再小也是肉,奚平一般抄在手裡,在靈氣消散之前據為己有。

「野狐鄉黑市上有一種萬金難求寶貝,叫做‘含沙蜮’,據說那玩意下在人影子裡,能在不奪舍的情況下侵染人的神識靈臺。」奚平那褪了色的鬍子一翹,皮笑肉不笑道,「最高炒到三兩白靈一個,今天算便宜我了。」

一個半步升靈邪祟,在秋殺的屍體旁邊躲開了三嶽蟬蛻的搜檢,可絕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餘嘗只是略做試探,沒指望能得手,被人識破手段,他仍面不改色地笑道:「含沙蜮不過是個粗陋的‘分靈符’,比‘分骨符’(注:見)還低等,拿去只能用畫符人的神通一次,能發揮成什麼樣,還得全看使符人自己的修為。能‘侵染靈臺’從何說起的?我自己都做不到,何況那些需要借神通的開竅築基?這都是哪些炒高價的小人胡編亂造,太歲怎麼也信這個?」

「可能在別人靈臺上鑿個蛇王仙宮對閣下來說有點難度,但影響人心智於無形太容易了。」奚平一邊冷笑,一邊將周身的護身靈氣越滾越厚,滾成了一盞人形的蒸汽燈……直到他把自己的眼給晃了。

「這三兩白靈的含沙蜮讓半仙使出來,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別人的好惡;築基使出來更不得了,只要引導到位,再荒誕的念頭都能生根發芽;更別說閣下本尊了,想必守財奴能為你傾家蕩產,貞潔烈女也能對你死心塌地吧?」

「那麼太歲就更不用擔心了,據我所知,您的虧空比家產多。至於‘死心塌地’麼……」餘嘗看了看他那珠光寶氣的寶身,不由得眨了好幾次眼才能保持直視,客氣道,「當然就更是大可不必。」

奚平:「……」

這小白臉幾個意思,進來就使陰招不說,還敢嘲諷他又窮又醜?!

餘嘗好聲好氣道:「我這回上門,是真心實意地想和太歲合作。」

「免談。」奚平冷冷地回道,「我不會除靈相紋印,你往我神識上植一百個念頭,我不會就是不會。會也不幫你,看你就不像好東西。」

說著,他不知從哪摸出一碗茶,端起來拿茶杯蓋一掀,一道帶著劍意的肅殺靈氣當胸朝餘嘗撞了過去。

餘嘗一時間竟不敢當其鋒芒,轉瞬間人已經退到了門外,他掌中冒出一根長刺橫在胸前,「嗆啷」一下彷彿撞在劍上。餘嘗雙手發麻,不由駭然:對方竟似乎隱約壓了他一頭!

幸好太歲作為「蛇王」背後的人,沒有拆了自己老巢的意思,端茶只為了送客,靈氣一觸即散。

餘嘗踉蹌了一下才站定,斂去笑意,正色道:「太歲既然看得出我修為,想來也能體諒我難處,若非逼不得已,我實在不該當這不速之客。」

說著,他伸手一抹臉,將臉上一點偽裝擦去了,露出一雙害了紅眼病似的眼。說話的時候,五官已經不由自主地抽動著。他的嘴不停地往上翹,像是憋不住要笑,眼神卻兇戾逼人,而且一雙眼珠分了家,不肯往一個方向轉。

花容月貌也遭不住這種表情,那張本來十分清俊的臉看著又怪誕又詭異,奚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餘嘗說話卻依舊是慢條斯理的:「太歲應該看出來了,我現在離走火入魔只有一線之隔,這張臉必須遮實在了才敢出門見人——我唯一的轉機,就是把靈相上的黵面去掉。人抓救命稻草的姿態總不會太好看,有失禮處,萬望海涵。」

他看起來就快要崩斷了,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知道困獸不逮、窮寇莫追,以免把對方逼到絕路傷人害己。

奚平猶豫了一下,語氣不覺緩了幾分:「你且說說。」

餘嘗感激地衝他一拱手:「星君在趙家祭臺上放的不是活人,是個紙糊的假人,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紙人是白令的,白令修為沒有這瘋子高,被人看出來也正常,奚平笑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餘嘗不受控制的五官漸漸流露出瘋狂的渴望,像頭一千年沒吃過血食的猛獸。可他表情越狂熱,聲音就越低緩。

這駭人的意志力看得人心驚膽戰。

「那紙人身上竟有神識,我不知道閣下是怎麼做到的,居然騙過了紋印刺——要不是那紙人裡的神識不受含沙蜮侵擾,我都差點看走眼,以為你用秘法將趙大小姐本人的神識抓了進來。」餘嘗說道,「我想求太歲,以我為藍本,做一個那樣的紙人。」

奚平好奇道:「一個紙人就能徹底除掉靈相黵面嗎?就算黵面能被相近的靈相蹭掉……就算紙人跟你自己的神識一模一樣吧,能把你靈相上的黵面蹭乾淨?」

餘嘗沉默片刻,將他方才擋在身前的長刺召喚了出來——仔細看,那長刺跟給人紋黵面的「紋印刺」一模一樣,只是沒有紋印刺上那麼多銘文。

「這是我本命法器,名、名叫‘琢心’,」餘嘗原本露著兇光的眼角「突突」地跳了起來,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這讓他話音都不太連貫了,他將一顆靈石拍碎了納入手心,才算緩過這口氣來,「嘶……不瞞你說,餘家灣大部分的紋印刺都出自我手。」

奚平凝神聽著,同時手裡捏著個將成未成的符咒——做紋印刺這事顯然有違餘嘗道心,提一句道心都動盪一次,奚平怕他一句話沒說完人炸了。

「做紋印刺的手藝叫做‘劄技’,太歲想要,我可以傳授給你……呵,只要你不怕缺德事辦多了道心受損。」餘嘗一邊說,牙齒一邊微微打顫,「每一根紋印刺,你都可以理解成是一座特殊的‘橋’,是對照著一個靈相特製的,那‘橋’只能通往一個特定的靈相。正午時,紋印刺上銘文勾連天光,烈陽過‘橋’才能落在人靈臺神識上,成黵面。我只需要再造一根紋印刺,修改上面一個銘文,將其變成反向,等正午時,將紋印刺同時穿透我和紙人——這樣一來,我就等同於正午烈日,紙人則成了黵面物件,應該能將烙在我靈相上的‘烈火’原原本本地引走……我沒有試過,但試一試,對你我來說都沒有壞處,是不是?」

奚平好懸才崩住臉,心裡直拍大腿,暗忖道:「還能這麼玩!」

他閃閃發光地端著老成持重的姿態,不為所動地一點頭:「想法倒是有意思,只是‘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假神識’聽著有點離譜。」

餘嘗沉聲道:「餘家灣是你的了。」

他嗓音低沉,這一句話幾乎帶了迴音,奚平倏地一抬眼。

餘嘗盯著他細微的表情,說道:「我多年來在道心與黵面之間徘徊,道心受損嚴重,洗掉黵面後,我會去閉關養傷,至少百年內不會在出現在人世。餘家灣養活了多少供奉、主宅銘文法陣圖紙、內庫深淺……甚至我這個身份,都可以讓給太歲,就像你們暗中把趙檎丹掉包一樣。別說區區十萬兩白靈,以後取之不盡的靈草、成排的鍍月金廠,隨你調配。」

奚平的喉嚨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十萬兩白靈,他叫「區區」。

餘嘗的話像心魔叩門,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坎上:「餘家灣緊鄰陶縣,兩地正好可以互補,一個家底厚實,一個通達四方,都是你的,以太歲的手段,將來或許能同三嶽靈山抗衡,我也想看你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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