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瓊芳瘴(終)

奚平的視角只能跟著阿響走,看不見南城全貌。他一會借阿響看金平,一會看他的白玉咫尺上有沒有回信,眼睛要忙不過來。

劫後餘生的人們頂著花臉,也看不出誰是誰。阿響踉蹌著,看見形貌與她熟人相似的就拉住。沒人嫌她唐突,灰燼上游蕩的都是丟了人的魂,同她一般淒涼神色。

不知哪裡飄來嚎哭,推著她,一路遊蕩到了老鼠巷。

站在老鼠巷口,阿響幾乎愣了一會兒,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

那條記憶裡陰暗潮溼的小巷子不見了,周遭視野一下敞亮起來,一眼能看見大運河。

幾個收拾殘局的城防官兵不客氣地推開她,捏著鼻子在廢墟上亂犁。

「這有一個……五十四,」他們找到屍體,就會大喊報數,「過來搭把手。」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這都黏一塊了,就算五十七吧……噫,這暗門子,玩得還挺開。」

「五十八……五十九!」

官兵們一開始還抬著屍體,後來忙不過來了,都偷懶將燒焦的屍體在地上拖來拖去。不知哪位大人讓他們統計傷亡人數,那些蜷縮的屍體於是各自有了個數。

一具名叫「六十」的女屍被扔在阿響腳邊,面孔已經燒糊了,張著嘴仰面朝天,接著雨水。

生前想必很渴。

她可能是春英,也可能不是。

運河水是臭的,天上落下來的雨也是臭的,到處都是臭烘烘的。

阿響沒到跟前去,就在大雨中,她順著女屍的視線,也朝天上望去,手裡捏著轉生木牌。

奚平叫了幾聲,她不應。

奚平焦躁地扭過頭,正看見奚悅憂心忡忡的臉和他那一地爛字。

奚悅本來在寫自己的名字,「奚」筆畫太多,他怎麼都寫不好,一堆身首分離的字滿地爬,就像老鼠巷口的焦屍。

而白玉咫尺還沒有回信。

女人們在暗巷裡掙扎求生,他冷眼旁觀;末路之人叩拜邪神,他怒其不爭;自稱大義的邪祟大聲疾呼,他茫然不解。

然而滿地的殘骸與焦屍,到底讓少爺知道了物傷其類。

阿響抬起頭,奚平於是也和她一起,看見了壓在眾生頭頂上,那不可琢磨也不可違逆的天命。

這時,一個一身塵埃的乞討老人敲著板子走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唱道:「菱陽衛,菱陽衛,祥雲高飛,銀月下墜。朱門飲雪,窮鬼爛醉……列位,賞兩個銅板欸,小老兒給您供長生牌位了……賞兩個銅板欸……」

「走開,」焦頭爛額的官爺上前驅趕,一腳踹了他個趔趄,「哪來的老叫花,什麼地方都鑽,昨兒後晌怎沒連你一起火化了呢,晦氣!」

老乞丐唯唯諾諾的,那官爺啐了口,又腳不沾地地走了。

「賞兩個銅板欸……」老乞丐面朝泥、背朝天,跪在地上一邊作揖,一邊喃喃道,「朱門飲雪……窮鬼爛醉……朱門飲雪……」

阿響聽了這兩句耳熟的話,緩緩扭過頭,隔著雨幕,她對上了老乞丐精光外露的目光。

「阿響,」轉生木裡傳來「大叔」的聲音,那人第一次好聲好氣地跟她說話,「此人不對勁,跟那些邪祟是一夥的,天機閣就在附近善後,你喊人來,馬上!」

阿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老乞丐,良久,她靜靜地說:「叔,那個龐大人說,要送我去鄉下改頭換面,過好日子。」

「我知道……」

「可我不想去了。改什麼、換什麼,頭頂的不還是同一片天麼……沒有用的啊。」

「魏誠響,你要幹什麼?上過一次當你怎麼還不長記性!那些邪祟什麼樣你沒看見嗎,跟他們混在一起,你小心跟那個‘老泥’一樣毀容弄一臉花!你想跟個陰溝裡的耗子一樣,被天機閣追殺到死嗎?你們家沒準就這些鳥人炸的!」

「我長記性了,真長了。」阿響喃喃地對他說,「叔,就算是他們炸的,我也得跟他們一樣,才能報仇啊。」

行人走在泥水邊,總得擔心被泥水濺一身……除非自己也跳下去。

反正她又當不成藍衣大人,不如都跳下去吧。

「魏誠響!」

「叔,你說得對,南聖都不顯靈,世上哪來的神仙。」阿響果斷把轉生木牌塞進了懷裡,不再念誦她臆想中的神仙名姓,奚平一時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心裡鬱憤難紓,猛一砸地面,手指骨發出裂帛般短促的尖鳴。

嗆!

崖上打坐的支修倏地睜開眼,下一刻,他落到了茅屋門口的芥子旁。

芥子上有一道充滿戾氣的劃痕,竟破了。

奚平驟然落在雪地裡,差點沒站穩:「師父!我……」

支修收回芥子,衝他擺擺手,在那劃痕上摸了摸,突然有所覺,他皺眉看向飛瓊峰上澄澈而寒冷的天。

破曉前的夜空將此時金平南郊的人間地獄告知了他,支修臉上掠過陰影。

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對奚平說道:「你家人安好,菱陽河西地下埋著避火銘。」

奚平聽完沒覺得好受。

有避火銘,那避水嗎?避震嗎?

當年瀾滄北犯,還不是滿城豬狗,什麼銘都不管用?

那些焦屍在他眼前揮之不去,假如他跟阿響易地而處……奚平沒敢往下想。

「我知道你的骨琴為何時靈時不靈了,」支修說道,「你以骨為琴,彈的是心音,心不動,弦也不動。」

所以劍修撥「弦」,彈出來的就是劍意。

奚平本人大多數時候沒心,亂撥骨琴只能擾民。

別人的靈骨一成,都有本命法器出世,奚平的本命法器藏在指骨裡不出來,恐怕是在等他的道心。

飛瓊峰上千裡冰封,憑空長不出心來。

「北歷崑崙以劍道著稱,弟子都是幾歲大就上山苦修,劍修一道,無意無心也能走。」支修揹負雙手而立,有那麼一瞬間,這甚至很少高聲說話的男人與周遭石壁上的劍痕一般鋒銳孤絕,「入劍道,你的骨琴大概會變成琴劍。劍如明燈,能讓你隔絕外物。你可以不用旁顧、不用回頭,畢生只追求更利、更深的劍意,直到破蒼穹、碎虛空——士庸,你確定不隨為師入劍道嗎?」

奚平沒聽進去他話中深意,很功利地問:「我把劍練厲害了,能庇護親朋好友嗎?」

「親朋好友,」支修笑了,回頭看了年輕的弟子一眼,他眼神晦澀難懂,話音裡帶了一點憐愛的輕柔,「士庸啊,大道通天,路上沒有親朋好友。」

「那我幹嘛去?」奚平斷然道,「師父,您還是教我點用得著的吧,我要下山弄死這幫邪祟!」

支修看著他,很奇異的,感覺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罷了,」他嘆了口氣,「你跟我來。」

照庭攜著主人往飛瓊峰上去了,奚平一愣,連忙操持起他剛學的御劍,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便聽一聲輕響,他師父開了山印。

「開竅期修士只能用開竅級的仙器,高等的你使喚不動,你拿顆芥子,撿有緣的,挑幾樣帶走。仙器之間也有對脾氣的和相沖的,你挑的時候留神些,別讓它們將來在你口袋裡打架,也不要超過五件。」

「才五件……」

一顆松果滾下來彈了奚平的頭。

支修的聲音從山頂上傳來:「你以為誰都能和你那龐師兄一樣,一身雞零狗碎不亂套?他那是百年出生入死的積澱。就你這半吊子,四五件仙器擺弄得過來就不錯。東西帶多了,真遇上事,還不夠你挑仙器的,等你長點本事再來討。」

「刻銘文需要築基,但常見的銘文字你要認識,拿本書路上看。」

「法陣可以視作低等銘文,只是需要靈石、容易刪改罷了,也沒有銘文那麼大威力。不過執行規則雖有不同,大體思路類似,你功課不要放下。入門沒別的捷徑,背就是了。」

「至於符,劍修不常畫符,符咒一道我也稀鬆,《符咒典》你帶走,用得著哪個就照著畫,忘了再查。失敗了就是靈氣沒控制好,多試幾次就會了。畫在符紙上容易些,熟練了也可以直接憑空打。」

「還有這個,接住了。」

支修話音沒落,奚平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下一刻,一道劍氣直逼他眉心,半個飛瓊峰都跟著戰慄起來。

然而那睥睨無雙的劍氣卻沒傷他分毫,只是鑽進他眉心,化入了他百骸中。

奚平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

「這道劍氣你帶走,化入骨琴,危急時可以彈出去唬人。只是半仙沒有真元,升靈劍氣也不是凡間那點靈氣撐得起來的,彈一次得抽兩顆白靈。省著點,別把你家那幾座礦山彈破了。」

奚平:「……」

崔記的表少爺也聽得膝蓋一軟。

「下山令我尚未交還,你帶去,只說我派你去追查邪祟餘孽。」支修說道,「士庸……」

他像是還有什麼想囑咐,然而終於化在一聲嘆息裡。

金平城依舊不見天日,飛瓊峰的旭日已經染紅了莽莽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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