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準搖搖頭:「得按規矩來,外門弟子不許築基,你得持仙門某位升靈峰主親自籤的‘接引令’,先拿到內門弟子身份,登記在簽發接引令的峰主名下,由峰主分配一處仙山‘道堂’才行……哎,你們看,我們到‘煙海樓’了。煙海樓是潛修寺中的藏書閣,你們閒時可以過來借閱典籍——不過珍貴孤本上有符咒,只能在煙海樓裡看,想帶出去得自己謄寫抄錄。」
奚平對高聳入雲的煙海樓毫無興趣,只隨便掃了一眼,就扭頭問蘇準:「長老,築基必須得在仙山嗎?那外面那些邪祟是怎麼築的?」
他這一問如炸雷,正在交頭接耳的眾弟子陡然一靜——刑堂長老面前問邪祟怎麼築基,這奚士庸可真是長了張好嘴,平均三天得罪一位仙長。
蘇準沉默了片刻,看了他一眼:「你問我……邪祟?」
就在眾人等著看慈眉善目的蘇長老怎麼發作時,卻見他將手中竹杖一揚,點了點路邊的稻童:「記下,奚士庸,這月加個‘靈石點’。」
奚平:「……」
加個什麼?
「你們月例是三顆藍玉,每月最後一日發放,攢夠十個靈石點,就可以去澄淨堂兌一顆額外的藍玉靈石。不過萬一被扣了點,也是要扣罰月例的。」
蘇準拄著竹杖,優哉遊哉地繼續往前走去:「給他靈石點,是因為他提了個好問題。我知道你們都忌諱提‘邪祟’,在凡間,要是有人連日倒霉,就說是‘沾了邪氣’,碰過邪祟的東西;時疫流行,就說是‘邪風入體’,此地必有邪祟路過,在上風口放過毒屁。可是不把‘邪’摸個清楚透徹,你們又怎知什麼是‘正’?光是諱莫如深乾淨了嘴,那邪祟又不會因此就不存在了。」
周樨帶頭低頭斂眉道:「是,弟子受教了。」
「殿下不必拘謹,」蘇準擺擺手,「仙門之所以要弟子入內門築基,是因為玄隱山有靈石礦滋養。給弟子築基用的‘道堂’四壁鑲滿了靈石,身在其中,能引入最精純的靈氣,確保靈臺清明無垢。邪修與我們不同,靈石在外面市價幾何你們也知道,沒有門派依託,尋常邪修斷然供不起,所以他們往往是盜取天地靈氣為己用。」
「長老,‘天地靈氣’又是什麼?」
「花所以開、樹所以長、萬物所以繁衍不息,所依憑的就是‘天地靈氣’。」蘇準耐心地說道,「開竅期的修士,只是能引靈氣入體,暫為己用,靈氣不會在體內久留,還是要歸還天地的。築基後則不同,築基修士已為靈身,想要提升修為,就要將靈氣煉化為己用,靈氣是要截留在體內的。打個比方,假如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在凡間閉關,不出十年,他周圍方圓十多里地都要寸草不生,生民多災多病,要是附近不巧有婦人懷胎,生出來的不是死胎就是畸形兒,這叫做‘竊天時’。我們所謂‘邪祟’,並不是說功法出身,是這些以‘竊天時’為生的修士。」
眾弟子平時將「邪祟」掛在嘴邊,卻都還是頭一次聽說究竟什麼是「邪修」。
奚平心想:哦,原來築基修士就是光吃不拉的貔貅。
周樨脫口說道:「那豈不是禍國殃民?」
常鈞恍然大悟:「怪不得天機閣的‘人間行走’只有開竅期的修士!」
「不然你當我偌大玄隱,出不起幾個築基以上的厲害人物嗎?」蘇準笑道,「當年為了終結大亂局,北崑崙、南瀾滄、西凌雲、東玄隱、中三嶽五大門派牽頭,給玄門立了規矩:修行雖是逆旅,但正道當以天下為先,不可為一己之私竊天時。幸而老天留一線,賜予我等上古靈石,此物靈氣精純,拿來修行事半功倍,也與眾生無所礙。我們正道修行,只能取用靈石中的靈氣,開竅期倒還罷了,築基以上若要下山,須得先向師門報備,自帶靈石下山。就算有隨身的芥子能帶大量靈石,久留凡間也難免瓜田李下,多有不便,於是‘人間行走’才只用開竅期的‘半仙’。」
奚平關注的事總跟別人不一樣:「那萬一碰見個築基升靈的邪祟,打起來,天機閣豈不是很吃虧?」
「哪有那麼多築基的邪祟,道心已是難得,絕大多數人長在靈石礦山上都止步於靈竅。僥倖鑄成道心,用‘竊天時’的方法修煉,身上也必殘留大量雜質濁物。鮮有人能邁過築基這一關,就算有人心志堅定異於常人,最多到築基中期,也會走火入魔,神智大亂。」
奚平聽到這,心裡疑惑起來:既然能築基的那麼稀有,那不就是說,世上絕大多數的「邪修」其實都只是「半仙」嗎?
半仙既然不能截留靈氣,當然也就不怎麼破壞環境。
玄隱山外門的半仙都可以隨意人間行走,為什麼同樣是半仙的邪修就要趕盡殺絕?等築了基,坐實了罪名再殺不遲啊。如果怕他們傷天時,何不招安到仙門,引入正道呢?
再說……最多到築基中期就會走火入魔的話,那個升靈的「太歲」是怎麼回事?
沒容他問,蘇長老已經逐條講起玄隱四十八條門規來。
奚平左耳灌了一堆「不可」,右耳泡了半桶「須得」,總結起來就是:艱苦樸素,吃糠咽菜,勤奮用功,夙興夜寐,玩個燈籠!
聽完,他只覺四大皆空,生無可戀。
蘇長老一口氣唸完門規,輕呼一口氣,彷彿將十年的鬱結都撥出來了。他老人家臉上笑出了聖光,心滿意足地帶一臉呆滯的弟子們參觀了潛修寺的「松窗大堂」「澄淨堂」「戒堂」等地。逛了一大圈,日頭沉下去,蘇老才意猶未盡地放他們去吃飯。
向來吃飯最積極的奚平卻磨蹭了一會兒沒走,等別人都散了,他才跟屁蟲似的跟著蘇長老進了煙海樓。
蘇長老摘草帽,奚平就眼色十足地湊上去,撣掉上面的水汽和落葉掛好。
「還有什麼事啊?」蘇準笑道,「老蘇摳門得很,靈石點就給一個,多的沒有啦,你找別人去吧。」
「我不是來要飯的,」奚平道,「長老,有個事特別好奇,想跟您打聽。」
「嗯?」
奚平就說:「您說邪修築基後就得瘋,可是我進潛修寺之前,見過一個邪修,自稱是升靈後期、半步蟬蛻。怎麼,他吹牛的?」
蘇準一聽就知道他打聽的是誰:「邪修到了一定境界就是災禍了,內門自然會派大能處理。你啊,專心修行,爭取能在潛修寺開靈竅是正理,見識過也是一種造化,就別打聽那麼細了。」
奚平不依不饒,追問道:「那萬一有漏網的呢?」
「內門有一深淵,名叫‘星辰海’,可以窺見天機。」蘇準笑道,「你沒有聽說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奚平:「不對啊蘇長老,那南闔北進的時候,‘恢恢天網’怎麼什麼都沒說?」
蘇準:「……」
蘇長老在天機閣積威甚重,時隔多年,居然重溫了被打破砂鍋的小崽子問得啞口無言的尷尬,噎了好一會兒,才委婉地說道:「瀾滄劍派……是當年五大門派之一,並非邪修。」
奚平有時候犯渾,故意不聽別人說話,倒也不是真聽不懂那些弦外之音。
蘇長老這麼一說,他立刻就明白了——幾大門派分庭抗禮、和諧共處。「天網恢恢」當然不會互相網,因為大家都是「天」。
邪修是靠「竊天時」修煉的,人人得而誅之,為什麼這樣損人不利己呢?因為他們沒有靈石。
靈石都在「天」手裡。
「修煉方法禍國殃民」和「不是名門正派出身」其實是一個意思,只是前者聽著更理直氣壯一點。
不過歷來如此,這也不關他的事。
這些念頭只一閃,就被奚平丟在了一邊,他問:「別的倒沒什麼……可是長老,那邪修真的死了嗎?」
「自然,」蘇長老從小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他,「我不反對你們瞭解邪修,你要是有心將來進天機閣,多看看也不錯。」
說完,蘇長老拍拍他,自己拿了幾本書走了。
奚平定睛一看,那小冊子封皮上寫著三個字:《邪祟譜》。
那是天機閣出品,裡面圖文並茂,描繪的是近五百年來,天機閣抓的最罪大惡極的妖邪,奚平一目十行地翻過去,見除了個別開竅期的修士還能保持完整人形外,其他的像什麼的都有,反正不像人。
他還以為自己翻開了什麼三流的鬼怪誌異。
近五百年,修為能達到築基中後期的邪修一隻手能數過來,裡面沒有升靈。
按照蘇長老的說法,如果那太歲沒死,內門一定能監控到。
但……
頭天夜裡,奚平用血連了馴龍鎖,相當於他有一點意識是留在半偶身上的。然後他「夢見」半偶看見睡著後的「自己」鬼上身似的站了起來,去了後院!
「夢」裡的一切細節都太清楚了,他醒來後仍心驚膽戰。
而讓他確定那不是夢的,是半偶從他床上找到的樹葉。
不管半偶幹過什麼倒霉事,奚平都決定原諒他了——那小怪物夠意思,被掐著脖子警告,居然還不管不顧地要給他通風報信……就是有點缺心眼。
萬一那夜裡上了他身的鬼東西還在附近,他倆豈不是都要玩完?
所以他幾次故意發脾氣打斷半偶,沒敢「聽」。
冷靜……不能露出異狀。
奚平心裡反覆叮囑著自己,將《邪祟譜》放回去,又好似不經意地隨便翻了幾本別的書,書上的字一個也沒入他眼,他盤算著今夜要再用馴龍鎖「觀察」自己一次。
實在不行,他就告訴潛修寺的管事,讓他們帶他去找支將軍。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煙海樓的時候,奚平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連眼都眨不了了!
奚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轉過身,將方才已經放回去的《邪祟譜》拿回到眼前,重新翻開。
耳邊……不,是他腦子裡,響起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綿軟口音:「別擱下啊,本座還沒看完呢。」
「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本座有時候還真是少了幾分時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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