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異象

天已經黑了。不是緣於天色已晚,而是因為飛鳥重疊的翅膀掩蓋了天。

莊思恪感覺脊背發涼,不由得問:「這天地異象是怎麼一回事——」

一旁的阿達眉目間鬱結著不安,對此他本應如數家珍,此刻卻用漢語長話短說:「女真,極少數人,通獸語。非,操控飛禽走獸。然,心緒起伏時,周遭野獸,性情必變。

「其中,託託尤其。」

女真士兵們都被逼得連連向中間聚攏。

莊思恪也遭到了推搡。他一時情急,索性從腰間抽出劍來,轉身朝著託託大吼:「大膽!你這賤婦,快給我停下來!」

託託背對著他,仍然直跪在地,分毫不動。

莊思恪揮刀亂劈,一隻野獸忽然從外突襲而來,將他撞倒在地,繼而死死守護在託託背後。

那是一隻獐。

在遼東,這是再常見不過的走獸之一。分明是與鹿同類的食草動物,然而口中卻長著駭人的獠牙。

它對著莊思恪露出了兇狠的表情。

莊思恪自覺受辱,更加憤怒地吼道:「紀直死了!紀直這個太監已經死了,再沒有庇護你的人了。你這卑賤的女真人,給我下地獄去陪紀直吧!」

語畢,他便舉著劍再次衝了過來。

託託忽然動了。她伸手撐住那隻獐的脊背,不疾不徐地站起來後回頭看向莊思恪。她並不躲閃,彷彿真的要如他所說,下地獄去陪紀直一般。

元嘉艾立刻上前,一刀便將莊思恪推了出去。他招呼著其他手下一擁而上,轉身扶住託託的肩膀,繼而猛烈地搖晃起來。

「託託!你醒醒!你不能死在這裡啊!」他高聲喊道。

託託雙目潰散,好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志。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從前,託託時常想有關最壞的境地。

那時候,再歹勢也不過是連手一起去了,亦或是沒命。

她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

她沒有紀直了。

託託已經不明白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女聲傳來。

「託託——!」

這一回,從山林底下冒出的不是什麼野獸,而是忒鄰。她身後是元嘉艾所率領的兵馬。

「忒鄰阿姐!」元嘉艾喜出望外,高聲呼喊,「你們怎麼來了?!」

忒鄰遠遠地回答:「才走了幾步,就看到這樣大的陣勢。我從小和託託在一起,一猜就知道你們出事了。」

混戰隨即而起。

元嘉艾將失去意識的託託飛快抱起,剛要將她送走,面前忽然便橫落下一把大刀。

是阿達。

「託託,不能,你帶走!」阿達艱難地說著漢語,目光緊緊依附在託託身上。

他就像被奪走心愛之物的孩子一般焦急。

大受打擊的託託如花樽一類的物件,死氣沉沉,因而任人擺佈。

她那麼漂亮。阿達彷彿被這樣的她攝取了靈魂。

元嘉艾才懶得聽他說話,一掌將他推開,飛快地跨過山間,把託託送回忒鄰的馬上去。

「帶她走。」元嘉艾交待道。

託託仍然睜著眼睛,只是那對漆黑的瞳孔中一無所有,空空蕩蕩。

元嘉艾看得心痛,伸手替她合上眼睛。他替忒鄰驅使著馬掉過頭。

看著託託總算獲救、揚長而去,元嘉艾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被推了一掌的阿達已經重新站起,這一次,輪到他失神了。

馱著託託的馬遠去,下山,在樹林間消失不見了。

再一次看向元嘉艾時,阿達臉上是笑著的。

那是一個凶煞而狠毒的笑容。在修羅的微笑之下,阿達雙目中摻雜著一點模糊不清的悲傷。

他抬手指向元嘉艾,口齒清晰地說了四個漢字:「你必須死。」

「是嗎?」元嘉艾擺出迎戰的架勢,「本大爺覺著還是害死紀公公的你比較該死。」

大虛王朝的山河已在沸騰頂端。

榮光、恥辱、皇室、百姓,在這歷史滾動的洪流之中不分高低,無一倖免。

這時候,在顛簸的馬背上,混沌之中的託託忽然又想起了這麼一件瑣事。

洞房花燭夜時,她被安置在紫檀木攢百獸祥雲圍拔步床裡。垂花牙子上到處雕滿了海棠花。

她穿戴著鳳冠霞帔,珍珠流蘇在燭火中蓋住臉。隔著珠光的波濤,託託聽見門開啟的聲音,俄而是一連串的靴子響。

蓋頭底下,託託望見那隻握秤桿的手。

後來便是這隻手,安撫了許多個令她疼痛不堪的日夜。

她終究是再也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