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狂躁,血肉飛濺,暴裂無聲。
大虛漢人帳內。
元嘉艾赤著上半身坐在箭筒上,手下正替他的傷口止著血。
他面色凝重,注視著前方咬緊牙關,手下來報,末了,他問:「紀公公的夫人如何了?」
「已遣送回賈州,由專人照看著。大人不必擔心。」
他又回想起先前與阿達的那場廝殺。
他們都是日夜辛勤操練自己的武將,年紀也差不多,正是風華正茂、氣血十足的時候。
二人輪番打了十幾個回合都不分輸贏,就在這時,各自的援軍都趕到了,大戰由此拉開序幕,他們也不得不在對彼此的仇視中暫緩對決。
他還在回味著他的那句話。紀直死了。
回去之後元嘉艾立刻問了手下,他們無一不是沉默。
雖然從前時常對這個閹人心懷不滿,然而他們與朝廷那些未曾來過前線的文官又不同,除了他們,還有誰更瞭解紀直在戰事上的本事?
紀直被從京中繞道趕來的太子舊部殺了個猝不及防,他與女真大軍大將特斯哈對戰時被一朝掀落馬上,後被踏了個屍骨無存。
「當真是慘。也就幸得紀公公是個沒什麼親眷的,不然這非得要心痛而死啊。」當時同在的屬下說道,「聽聞他那個出身女真的對食亦隨軍而來,只能說是天意弄人了。」
另一頭,另有人不知是何用意,語氣憤憤地嘀咕了一句:「又是女真人?莫不是細作……」
這話才說了一半,原本在療傷的元嘉艾忽地起身,毫不猶豫,從一旁抽出一把刀便劈向那人。
刀口在妄言者脖子跟前停下,他咬牙切齒,一頓一挫道:「狗東西,再胡說八道我就砍了你。」
周遭人都曉得多說無益,幾個識趣的立刻摘了他的刀,說那話的人也住了口。
「接下來去哪?」副將問道。
「回賈州。」元嘉艾說,「有一場惡仗要打了。」
屠戮。焦灼,死不足惜,奮勇衝鋒。
女真車隊中,兵卒來往,見到阿達時無一不頻頻一頷首快步過去。
阿達任由周邊的僕從們大呼小叫著取來草藥,他望著沾滿血跡的手,手掌張開又合攏,不斷重複,彷彿在試探自己能否繼續握刀。
他想起方才與元嘉艾的一場打鬥。
之後他對付了諸多漢人士兵,刀砍進肉身的手感,以及自己受傷時的痛,都沒有能淹沒與元嘉艾打鬥時那種暢快之感。
這一架打得真痛快。倒讓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被託託一鞭打中臉、留下傷疤時的情形。
痛是的的確確痛的,然而,快意卻也是真真切切的。
記憶中少女搖曳的辮子再一次出現,它們像暮秋時分裡按出虎水天空中展開翅膀、去往南邊過冬的候鳥,又像他只聽那些漢人商隊所說的江南楊柳。
阿達從未親眼見過,只是聽聞,那是十分美好的東西。
他閉上眼時想起託託因紀直之死而變得無神的雙眼,以及她腦後按漢人規矩盤起的長髮。
淚水漸漸沾溼了眼睛。阿達想,那一定就和楊柳一樣。
他一定要攻入大虛,去看看楊柳是什麼樣的。
特斯哈歸來時,阿達正放下捲起的袖子去取刀,無需側過頭,上空巡視的鷹隼早已自覺同他報告過。
阿達側過頭朝父親道:「兒臣向阿瑪請罪。」
「何罪之有?」特斯哈背手走進來道,「漢人那邊境況如何?託託同她依附的那閹人一併死了才好。」
「阿瑪,兒臣讓託託跑了。」阿達說,「而且……」
「而且什麼?」
阿達輕聲嘆息,在抬起的雙手下方,一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大地:「託託突然發作,害得百獸與鳥禽也連帶著亂了。現下它們不少追隨託託而去,只知她回了賈州,而且,許多斥候也也用不得了。」
特斯哈陰冷地瞥他一眼,看起來對他此刻彙報的狀況格外不滿。
「你自小通曉獸語,本該是神明眷顧之人。然而,與你同年出了個託託。」特斯哈聲音滄冷,「身為女真的男子漢,阿達,你就沒有半點羞恥之心嗎?」
血湧上頭,鼻腔裡滿是腥氣,阿達重重地答覆:「阿瑪,你說的,阿達心裡都清楚。」
粗繭密密麻麻的大手霍地拍在阿達肩膀上,特斯哈頭也不回,就這麼走了出去。他說:「那你,好自為之。兵臨城下那一日,我掛帥,你前鋒。」
「是。」阿達惡狠狠地扶手答道。
特斯哈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攻下大虛地盤,早就是女真歷代單于多年的心願。原本是手到擒來的事,女真早已在日積月累中蠶食以賈州為首的大虛領地。
然而,機緣巧合之下,紀直好如天命般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他分明只是一個為莊徹賣命的太監,在皇帝和娘娘跟前伺候便是了,誰知竟然帶著兵馬便衝上了沙場。
甚至,他還逼得他們素來善戰的女真不得已委身投降。
但是,此次兵臨城下就不是為了投降了。
紀直已死,大虛的漢人在他們女真面前已無力迴天了。
他們率領精兵出擊,奔下山林、穿過草原朝賈州襲去。
大捷就在前方,抵達護城河外時,特斯哈勒馬仰頭,看向他們覬覦已久的邊界。
賈州這堵灰黑色的城牆無數次在他夢裡反覆出現,在夢中,他無論如何也攻不下來。
他是獵人出身,從前早習慣了在風吹雨打中出入深林,埋伏與追蹤獵物,然而大虛的確是一隻極難難捕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