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戰書

託託側過眼睛刻薄地剜他一眼,伸手叫長子過來,她聲音很輕,像是在勉強自己節省力氣:「立刻送我回去。」

長子挑眉,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忒鄰已經看出幾分端倪,抬手按在長子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道:「長子,勞煩你了。」

於是託託就這兒急匆匆被抬回家去了。進門時,轎子原本在門口便要落下的。誰知簾子一掀,玉手無力地擺了兩下,最後還是抬進了三三齋。

這時候託託已經沒力氣走了,由著小齋子給她卸下義肢,又像從前那般送進去的。

她一邊進去一邊有氣無力地罵了兩句:「那王八犢子。真是卑鄙。」

聽她只罵出來兩句,便可知藥效有多強了。忒鄰關切地問:「有沒有事?」

託託搖頭,道:「無妨。倒也不是什麼厲害的毒。」

她睡下了。這一趟就到了夜裡,越睡頭越痛,反而生出許多沒來由的夢魘。

就這麼昏沉地睡到半夜,紀直回來了。他聽說託託中了刺客的毒,於是到她床邊去。她睡著,聽到響動還能做反應,只是睜不開眼睛。

她伸出手去擋住他,託託呢喃說:「別鬧。」

紀直反而好笑。他說:「歷來愛鬧人的不是你麼?這時候竟然也曉得說‘別鬧’了。」

託託合著眼皮笑說:「合喜不見了,奴不知道是您回來了。奴錯了還不成麼?從前是奴胡鬧,給爺賠不是了。」

紀直知道她是嫌他進來後點的燭火刺眼,於是伸出手去,蓋在她眼睛上。他問:「那刺客那裡,什麼都沒問出來。你發覺什麼了,是不是?」

「你呢?」託託問,「我不信你不知道,那箭上是女真的圖章。」

「不錯。我的確知道。」紀直坦蕩地承認。

「你在試探我,這個武旦是我交給你的答卷。」託託發笑,「怎麼,爺該不會不信奴吧?」

紀直俯身給她壓了壓被褥,道:「不是,我是不希望你被捲進去。」

託託不吭聲了。紀直以為她睡了,轉身要走,袖擺卻又被牽住了。他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去,看到女子用被褥嚴嚴實實將臉蓋住,手卻從下邊伸出來,拇指與食指緊緊拈著他的袖子。

紀直問:「又怎麼了?」

細細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託託說:「你不陪我睡覺嗎?」

而這時候。

另一邊的鳳四過得並沒有託託這般快活。

自從上回從已經娶妻的表哥家回去之後,她便失去了心腹。從紀直那裡不知撥來了多少再買丫鬟的錢,可是卻再也不比從前了。

失去鶯兒固然心痛,可更痛的,莫過於失去了在表哥心中的地位。

她就這麼苟且了一些日子,期間甚至鬧過要出家。

事情的噱頭已經造得足夠響亮,也確定已經傳到了紀直那裡,可他竟然絲毫沒有理會。

鳳四的心逐漸也死了。

可是,就在一夜,一群來路不明的人闖入了鳳家。他們用箭射死了影衛和僕從,隨後捲起她就跑。

因而現在,她正被幾個彪形大漢囚在馬車裡,正不知道駛向什麼地方。他們一路說著話,可那些語言,鳳四卻一個字都聽不懂。她只能勉強猜到,那是女真族的語言。

他們事實上在談的,是到了漢人的京城之後幫著給他們帶路和打探訊息的一個殺手。那人叫我眉,是個漢人,原先的確幫了大忙,可現下卻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女真人……鳳四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個人。

他們的馬車正駕駛著出城,鳳四終於忍不住,向著此刻看守她的一個年輕男孩子說道:「那個,你們是為了牽絆紀公公才抓我的吧……」

少年大概是輩分不夠的緣故,先前始終沒參與過其他女真人的對話。他臉上長著巨大的傷疤,一直在角落裡專心致志吃著東西。此時聽到她的話抬起頭來,少年臉上沒有表情。

「阿達不會說漢話。」一旁有人笑道。

可似乎是為了反駁這句話,被叫做「阿達」的少年忽然開口了。他斷斷續續困難地吐出幾個詞語:「你,閹人,妹。特斯哈說,抓你,給吃的。」

鳳四大概拼湊出他的意思,著急地說道:「可是,對於表哥而言,我可沒那麼要緊!你們要捉,也應該去捉那個託託啊!」

鳳四喊出這話來,話音剛落,她就被狠狠推了出去。

叫阿達的少年死死將她壓倒在身下,似乎被她剛才話裡的某一個名字激起了興致。

「託託。」他說著,然後扯起一個猙獰而嗜血的笑容,「好吃的,留在最後。」

鳳四臉上頓時血色全無,怕得要命,只能慌張地搖頭。她說:「你們就要離開京城,怎麼知道託託會來找你們呢?!」

「會的。」阿達說,他孩子氣地笑起來,隨後一躍而起,從馬車底下翻出了什麼骯髒的東西。那是一團漆黑的羽毛,上面沾著血,依稀能辨認出是一隻瀕死的海東青。

「戰書,給託託的。」阿達說,「阿達,已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