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求佛

紀直抬手撐著側臉,看了她半晌,隨後把手抽開。

他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地說道:「真乖。」

託託看著他溫柔地收回手去,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狗了。

寺廟裡的和尚與其他雜役大概也看不慣紀直此等清場的無恥行徑,但卻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外頭用不快的眼神打量他們。

而對於託託,看到木拐,恐怕人家都把她當成了被紀直強搶的民女,原本難看的臉色更加鐵青下去。只怕隔天,百姓間有關西廠督主紀直的傳聞又能多添幾分精彩的筆墨了。

四處冒著萬物生長的氣息,佛堂裡燃著佛香。託託從來沒信過神佛。在女真,他們信奉的都是動物、自然神靈。

進門前,託托拉了拉紀直的衣袖問:「拜神真的有用嗎?求佛的話,什麼都能實現麼?」

「怎麼可能。」紀直嗤笑,轉瞬又收了臉色,面色漠然地答道,「神佛不會管你死活。你有什麼心願,求佛還不如求本座。」

託託頓時垮了笑,她扭過頭,淡淡地說:「那奴還是求佛吧?」

她這話勾起了他的興趣。紀直問:「你有什麼想求的?該不會是再長出腿來吧?」

「那你會求長回那玩意兒來麼?」託託口無遮攔,說這話時甚至引得周圍幾個影衛都不得不看了過來。

紀直甩給託託一個眼刀,隨即用殺人的目光環顧四周。影衛們紛紛躲閃,尖子在心中捏了一把汗,這位夫人可真是太不惜命了。

紀直說:「不會。」

「一樣的。那我也不會,」託託說,「從前或許還是會有這等妄念吧,現如今完全不想了。」

紀直看著她艱難地扶著柺杖跪下去。一個從未通曉佛理的女真人,在這時候居然彎下膝蓋,全然虔誠地在寺廟裡供奉佛像。

他問:「為何不想?」

這時候託託才剛跪下去。她整整齊齊把柺杖列在旁邊放好,頭也不回,就這麼耿直地望著高高在上的菩薩說:「沒有身殘至此,也就不能來到中原,更不能嫁給你為妻了。」

紀直驀然一怔,沒想到她要說的會是這種事。

她又擰過臉來,孩子氣的臉上輕巧地飛起一個笑容。託託說:「我頭一次遇到紀直這樣待我好的人,託託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

語畢,她虔誠地取了香來朝神佛叩頭。

紀直就這麼立在一旁,看著託託畢恭畢敬地拜下去。

她磕了頭,起來的時候由忒鄰攙扶著。紀直問:「你求的什麼?」

託託看著紀直眨了眨眼睛,說:「你猜吧。」

紀直說:「說了,你求神不如求我。」

「是了,」託託忽地嘆了一口氣,「本就應當求你的。」

「什麼?」

「我求的紀直康健喜樂,紀直一帆風順,紀直平安百歲。」託託笑起來時,臉上盤旋著芍藥一般鮮豔又明亮的光彩。

紀直嘲弄地回答:「若是燒香拜佛便能辦到,那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可是,正是單憑人的一己之力達不到,所以才只能燒香拜佛吧?」託託又說。

紀直也不等她,徑自朝前走。他說:「事在人為。本座能不能平安百歲本座不知道,但是,我活一日,便會叫你也陪著活一日。」

託託倏然抬頭,痴痴地看向面前的背影。

她看著他往前走,步履不停,紀直的背影搖曳、搖曳,直至不見。託託原先閃著亮光的雙眼也逐步黯淡下去。

原本他們是不會有交集的。女真的殘損女將與大虛的西廠督主,他們頭一回在沙場相見時,她推了他一把。就那麼一次會面,理應當就是他們二人的全部了。

然而正如攪亂的麻線,機緣巧合之下,他們之間共度的時候終究還是比那一場邂逅憑空多出了太久。

平靜的湖水之下醞釀著滔天巨浪。那一日回去之後,紀直便又出門了。他總有許多要奔波的事,為了他往後的日子,也是為了託託往後的日子。

託託拄著拐目送著紀直離開。

隨後她就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