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切齒,倒不是有多麼恨,只是覺得殺意橫衝直撞就要掀開天靈蓋翻出來。
語畢她就甩手把那武旦推了出去,自己也猛然後退。武旦撞到牆,不由得吐了一口血。原本坐在鏡子前巋然不動的老生不知是何時起身過來的,他手中的三環大刀兀自向著託託劈下。
託託身子往後一退,輕而易舉地躲過去。長子與立子連忙抽刀上前,卻見託託抬手製止。她往後翻了幾步,向身側伸出手。
忒鄰會意地從後排的架子上取了一柄直槍送到她手裡,隨後又退到一旁。
堂鼓與檀板急促而交雜地響起來,託託上下打量面前這老生。他戴著黑三髯口,盔頭上的紅色絨球顫動著,絲絛中垂著些許金線,雉尾是寶藍色的,與那他身上的打衣交相輝映。
一聲鑼響,萬籟俱寂。託託再開口時,才有月琴聲悠揚而清脆地響起來。
託託直立站著:「勇士好歹也報上名來,省得死無對證。」
那老生冷笑一聲,聲音是唱戲時用的本嗓。他說:「知道了名字,等成為老朽的刀下鬼後要來尋仇麼?」
託託也笑,順勢用塞進繡鞋的假肢在地上劃了一圈,就這麼把身體重心壓低下去。
她用槍貼著身子,擺出迎戰的架勢:「諸位看招式也是江湖兒女,既然下藥此等齷齪事幹得出來,那即便是要一起上,奴也不覺得驚愕了。」
是激將法。忒鄰心裡清楚,託託說得沒錯,這幾個看來也是混江湖的。江湖人最看重的莫過於名聲與義氣。以少對多,即便是長子立子全力相助,他們四人也絕對應付不過來。但是託託說了這等話,對方多半不會有那個臉子一起上了。
果然,老生握緊三環大刀道:「下藥是因為先前沒料到夫人自己也是個有身手的,擔心幹起來時您受傷。但既然你能打,那當然是單挑。」
「好,」託託眯起眼睛,「正合我意。」
她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握緊直槍。在對方揮刀斬過來的那一刻,託託輕笑了一聲。
此時此刻,殺手我眉正靠牆癱坐著。
他打扮成武旦,是全場第一個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個流血的人。方才他本以為自己的毒絕不可能被察覺,卻沒想到,在成事的邊緣被一腳踹了出去。
原先他是大虛數一數二殺手班子的一份子,從前和同僚殺任何人,都是一路暢通無阻。然而事情卻在與託託搭上關係之後便改變了。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他與同伴聽令去殺一個馬車裡的殘損女子。
那一日,我眉花街的相好約他,他糾結了老半天,最終還是告了假。
結果,去了這次任務的同僚悉數慘死。屍首血肉模糊,下手的人可謂殘暴至極。
從此之後,我眉的組織便分崩離析,就連他的實力也受了質疑。
我眉被迫加入其它殺手班子。但是他從未忘記過令自己落到今天這般地步的那個罪魁禍首。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這卻不能改變他恨她恨進骨髓的事實。只是他到底沒見過她,因而有仇也無處可尋。
但是,當他被託託扼住喉嚨的時候,伴隨著窒息感撲面而來的正是這份仇恨。
我眉突然想了起來。
不會錯,這個女人就是害他走到今天的兇手!
他想握刀衝上去,能牽絆制約她的行動就好,自然,要是能刺她一刀就再痛快不過了——可是我眉只能這樣在心裡想想,因為他的身子連半分也動彈不得。
如今的殺手班子有一位頭牌,性情兇狠,技藝高超。今日見著目標出門逛廟會,他們便尾隨起來,卻意外發覺他們進了戲園子。
本來打算換個場合,卻見這位頭牌殺手沉著冷靜地提議道:「正是殺她的好時機。兄弟們去後臺將人收拾了,換上戲子和小廝的衣服,老朽自有辦法。」
頭牌殺手換上老生的衣服,甚至登臺替原先的角兒唱了一曲。他的能力與膽識在我眉之上,我眉對他心服口服,也相信世上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對手。
然而——
以殘破之身叱吒風雲的女子沒有半點輸給他的意思。
託託打鬥時好像脫離人形,她是一頭黑色的猛虎,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行動不如對方敏捷,索性並不挪動步子。在老生的第一刀砍來時,她不過輕巧地偏過身子,直槍狠狠從側身一砸,打得那老生踉蹌了幾步。
他似是也沒料到,甩了甩頭再來。託託還是不動,在他再過來時用槍擋開刀,抬腿一腳踢了過去。
她的一踢用的不是血肉的足,而是堅硬的木頭,因而老生也等同於受了棍棒的痛打。
幾招幾式,託託仍然立在原地,老生卻已經不知從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