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說謊

紀直抬手便蓋到她臉上用力糊了一把:「就你鼻子靈。皇上一年四季點的香都在變,你怎麼知道就是娘娘?你怎麼受的風寒?」

「想看鳥,就在外頭多坐了一會兒。」託託從臉上把他的手抓下來,卻沒有鬆開,而是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指。

他說謊了。

紀直不覺得心虛,他撒謊時,臉色一絲動亂都無。皇上只喜歡那幾味香丸,元貴妃宮內才點這樣的香。

她也說謊了。

託託照舊笑著。她一點也不動搖。元嘉艾來時她就有些冷了,為了同他說一會兒話,硬是多在外頭坐了一陣子。

尖子與忒鄰站在一側,作為恪守本分的忠僕,雖然知道主子在說謊,卻也一聲不吭,臉上各自風雲流動。倉皇間,他們猝不及防對上眼神。忒鄰率先瞪了尖子一眼,意思是「看什麼看」;尖子別開腦袋,意在「我沒看你」。

「只需躺個幾日,我的病就全好了。」託託道,「你同我說說,今日宮裡有什麼事麼?」

能使喚鳥獸的託託掌握著大半個京城的吃喝玩樂新鮮事,但卻唯獨沒法曉得宮裡的事情。可那又是她最關心的——畢竟紀直日日在宮裡當差。

「嗯……」紀直沉默半晌,說,「皇上要選妃了。」

「你要替皇上辦這件事麼?」

「多少要出些力。」他說。

「男子三妻四妾,」託託回道,「這也算不得新鮮。」

紀直忽地生了幾分興趣,他問:「那為夫呢?也算半個男子吧?」

聽到紀直如此自嘲,他身後的尖子嚇得汗毛倒豎。要知道,放在從前,紀直是絕不可能將自己身子殘損的事情如此坦然道來的。可是,現在面前的除了紀直本人還有誰?正是本尊,竟然這麼直率地說了自己不算個完全的男子。

他嚇得吃了一驚,卻看到託託一點沒發覺這話有什麼異常。

託託道:「你不是相好挺多的麼?」

「你說說,」紀直坐在床頭,驟然想起今天在昭德宮看到的情形,莊徹也是這樣親密地坐在元氏床頭,他問,「為夫的相好有些誰?」

託託來回望著他的眼睛。她的想法忽然也有點搖擺不定了。

他們最開始說好了的。他們不是真的夫妻。她只是他不得不藏在家裡的一件東西,可是她又喜歡他。

託託覺得頭疼,把臉繼續往被褥裡頭縮。她聲音悶悶的:「奴不同爺說了。」

「你想什麼說便是,」紀直掀開茶盞,喝了一口道,「本座什麼時候真的把你丟進豬圈過?」

是了。紀直甚至沒朝她發過火。說不清是殘損之人對殘損之人的惺惺相惜還是別的什麼。

「我想到這些就心煩。」託託把臉蓋在被子底下,她說,「也就只是緣於我不去想,又看不見罷了。我從前不在乎的,這些日子卻越來越煩躁了。倘若當面瞧見,我一定把你和那女人砍死剁成肉泥不可。」

他的茶不燙嘴,聽到的話卻灼傷了心。紀直說:「是麼?」

託託不說話。卻聽紀直說:「那你也等著吧。」

「什麼?」她把被子掀下來,露出白皙的面頰。

「若是你敢揹著我有別的人,」紀直似笑非笑,冷冰冰的一疊刀影,「我也一定把你們一同凌遲處死。」

等到紀直離去,託託又重新在床榻上坐起來。忒鄰靠近,想勸她歇息,卻見到託託一臉僵冷的神情。她說:「忒鄰,你聽到沒有?」

「你說的是什麼?」四下無人,忒鄰便拋下了規矩。

「天冷了,許多鳥都往南飛了,只留了麻雀這些個原地過冬的。白天裡,養在戶部的麻雀才回來說柳究離接了一道聖旨。恐怕就是選妃這樁事了。」託託面無表情地說下去,「他與紀直將要共事。屆時只怕有的是機會碰面了。」

「你的意思是?」忒鄰問。

託託已經沒了方才舒緩溫和的臉色,她彷彿從嘴裡吐出針來,用力地說道:「殺了他。」

「託託,我不是勸你不做。只是我必須問你一句,」忒鄰沉默良久,頃刻,她坐到她床邊,伸手扶住託託的肩膀道,「你知道吧?殺了柳究離的話,皇上一定會派人追查,柳究離是重臣,那些錦衣衛和官府都不會小孩子過家家。我們根本躲不過去。

「殺了他,你就不可能再與紀直過這樣平和的日子了。託託,你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