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時機

卻只見合喜拍打著翅膀過來,託託仰頭看見它遲疑,於是便從背後拍了拍紀直另一側肩膀。

他讓她落到輪椅上,轉身準備走了。託託聽合喜在自己耳邊嘮叨了幾句,猛然皺緊了眉頭,說實話,她一下子甚至沒明白合喜這報來的是什麼訊息。

託託的合喜是海東青,也就是女真人說的‘雄庫魯’。海東青不似尋常神鷹,然而此刻,合喜告訴她的話也不同於尋常話了。

太子殿下帶兵過來將要裹挾聖上了。

這是什麼鬼話?!託託遲疑,紀直已經在由著下人給他披上披風。託託叫他道:「紀直!」

她喊出口才發覺自己一時情急,竟然直呼了他大名,紀直蹙眉,還好他現下著急要走:「禮數你還記不記得?」

「呃,」託託糾結著,「那個……」

「出恭的話你讓長子叫婢女過來帶你去。」紀直甩下這句話就走。

「才不是那回事!」託託最後還是安慰自己不說也好,朝著他的背影,又悶悶地叨唸了一聲,「你早些回來!」

合喜雖然聰明,但鳥類總還是不比人,情報詳細的還是不清楚。更何況,她要是說了,只怕又要惹禍上身。畢竟紀直會更惦記合喜,而且一般人怎麼可能相信這種無憑無據的鬼話。

他去了皇帝那裡。

宮裡的事情,託託是沒那麼清楚的。但是紀直身旁的訊息,她卻還是會多關心一些。

前些日子也聽說紀直料理了一些太子的人,但那也只是緣於太子自己惹事,怎麼就徑自帶著人馬過來獵場了?

現下一想,或許就是顧及這裡防備沒有宮裡頭鬆懈、私兵也更容易作用的緣故吧。

大亂將至,這是最好的時機了。

——殺了柳究離再逃走的好時機。

託託猛然想到這些時,便側身向長子提了去大臣們那邊轉轉的要求。有幾個臣子也攜家眷過來了,她的藉口是去和那些婦人們話話家常。

長子與立子也沒多心,便送著她過去了。

託託拄著輪椅,倒是很顯眼。她左右來回瞧著,長子便催促道:「夫人,您可別難為我們哥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督主定是要我們償命的。」

「放心。」託託又是慣常的笑臉,騙得人放鬆警惕。

就這麼轉悠著,最終她來到了馬廄前。那裡頭有十來匹馬正優哉遊哉地吃著草料。託託就這麼盯著它們瞧,突然之間,沒什麼徵兆,她問道:「這些牲口能宰了麼?」

「這些馬不是用來殺的。」長子和立子誤以為她在同自己說話,便上前回複道。

「是麼?」託託嘆息,方才她說的那話,已經引起了幾匹馬的注意。它們呆呆地咀嚼著,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它們顯然都對於能聽懂她的話這件事充滿了疑惑,然後更加使它們在意的,大概就是那句「宰了」了。

託託忽地撐住輪椅,她艱難地在自己的寶座上站了起來。再一次睜眼時,女子的雙目中彷彿蚊香般輾轉延綿不盡的圓圈。而在這不斷旋轉的黑洞裡,擁有著令走獸信服的力量。

「逃吧。」她重重地說了兩個字。

馬廄中的馬突然陷入瘋狂,它們繃斷韁繩,猛地開始往外衝撞。長子和立子一時間在這突如其來的動亂中愣住,等他們做出反應時,託託已經飛快地送著輪椅離去。

立子試圖牽引住馬,而長子則想要跟上前。一隻海東青卻飛來鉗住了他的衣領。

託託飛快地穿梭在帳篷中間,輪椅滾動的響聲過於明顯,她只能抓緊時間。第一間帳篷沒有,第二間帳篷是女眷用的,在進第三間帳篷時,合喜一聲長鳴,飛上天空。託託知道,她需要暫且躲起來了。

然而在她滑進去的那一刻,她卻明白了另一件事。她找到他了。

帳篷裡的檀香濃厚而寂靜地漂浮著,最裡頭的窗邊站著一個男子。在聽到身後的響聲時,他側過頭來,眼神往下垂著,似乎並不驚訝於她的到來。

柳究離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是柔和的。他微笑了一下,說:「託託。」

而託託在那一剎那感覺一切彷彿歸於沉寂。她身下的輪椅是他送的,她口中的漢話是他教的,她要殺他了,可是這一刻,她卻說不出什麼放肆而自豪的話來。

之所以只有她在戰敗後受了這種處罰,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是她師父。而他的身份在最後才被女真人明瞭。

他是大虛派來的細作。

「師父,」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冷的,合喜穿過窗子,從他身後飛進來,竄到她的肩上,它口中叼著化成鞭子纏成一團的銀絲鹿筋槍。

託託說:「我來送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