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獵人

人魚般蠱惑人心的女人不動聲色地抬頭。她又笑,笑意加深。

鳳四道:「嫂嫂是聖上為了警示表哥才逼著表哥娶進家門的。為了您,表哥受了多少朝廷內外的侮辱與嘲弄!您還是離開他吧。您這樣,讓表哥很難堪……」

託託靜靜地收斂了笑,她冷冰冰地說:「是他覺著難堪,還是你覺著難堪?」

鳳四愣著,仰頭去看雖只有半身,此刻卻居高臨下的女真女人。

「我曉得了。你喜歡紀直,」託託道,「只是,你不喜歡他殘損吧?」

託託從鳳四剛來那一日起便覺得奇怪了。那時候她思來想去,還專程找了小齋子問過去鳳四是否也是這般。現在想來,她便完全清楚了。

鳳四被說中了心事,此時全然說不出話來。

的確,家人被殺,她是心有餘悸。然而年幼時起,她也對這個受人欺辱、但卻始終有著一番打算的表哥心有所屬。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承認自己的那些個家人死有餘辜。但是她始終最難接受的,還是紀直是太監這回事。

鳳四時常瞧著他那張精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想,倘若他不是太監該有多好?

她做不了他的女人,她也不能接受一個太監做自己的男人。

鳳四這麼糾纏著,慢慢地也就自我寬慰了,反正他也找不到妻子,他們便這麼作為表兄妹僵持下去吧。她會是他身邊唯一的女子,這樣也好。

他是她的。

然而,如此安下心來的鳳四在老宅接到了紀直的婚訊。

而且,他娶的還是這樣一個有毛病的女人!

「你這女人!」一旁的鶯兒知道自家小姐已經處於劣勢,這時候跳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們小姐可是直哥兒最疼的——」

託託輕笑,毫不理睬那丫頭。她勾手令長子和立子過來。她問:「長子,立子,我問你們,鶯兒是紀直的人麼?」

身為紀直的家人,他不可能不在鳳四身邊安插人手的。

長子和立子對視一眼,躬身道:「不。鶯兒是鳳家的家僕,當初爺清理門戶時,四小姐自個兒保下來的。」

「原先紀直打算一塊兒處理了?有趣,」託託笑出聲來,她又問,「四小姐為何獨獨保她?」

她問的不緊不慢,彷彿打聽家長裡短、閒言碎語的好事女人。

這樣的舉動,令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是,託託手下的早就習慣她的做派,低頭不語。而鳳四和鶯兒則止不住疑惑。

尤其是鶯兒,原本打算破口大罵,此刻卻根本不明白託託要做什麼。

長子道:「聽說只是這奴才伺候四小姐時間長了,熟悉——」

「噢,那就沒什麼要在乎的了。」

託託說這句話時,她整個人忽然變了。笑仍然是笑,說的話也還是甜絲絲的,只是其中的氣氛全然變了。

她的笑像一張面具貼在臉上,惡劣又歹毒,聲音也是冰冷的。

「那,」隨後,託託問了下一件事,「倘若我殺了一個奴才,那會怎樣?」

長子和立子都是紀直從血海中撿出來的。影衛都是替紀直殺了不少人的,若腦子還正常,那早就瘋了。

因此,他們難免都是對殺人放火頗有一番興致的戰鬥狂。

聽到這句話時,二人已經明白託託的意思了。他們抬頭,漆黑的眼睛裡彷彿射出血紅色的光。

「不過是個奴才,」雙胞胎的殺手異口同聲,笑容不由自主爬上嘴角,「還不是隨夫人您的意思?」

說時遲那時快,二人話音未落,託託已經從離她最近的長子腰間抽出刀揮了過去。

她出刀太快了。刀刃回鞘,鶯兒低頭,已經發不出聲音。

她脖子跟前的口子這才迸裂開來,鮮血飛濺,頓時栽倒在地,抽搐著嚥了氣。

鳳四哪裡見過這個場面?當初紀直殺她手足,也沒當著她的面。她的衣袖和臉上都沾了血,剛要倒地,便被長子和立子扶住了。

難怪要選了在院子裡見面呢!他們都想。

二人這幾日也沒少從鶯兒和鳳四這裡受氣,此刻臉上都是笑的,就這麼爽朗地道:「四小姐,當心罷。」

「為了不嚇著你,」椅子上的託託撐著臉,紀直讓她擔待鳳四,可沒讓她擔待鳳四的丫鬟,「特地沒砍斷。謝我,隨後回去歇著吧。」

鳳四顫抖不止,嚇得哭嚎。託託又嘆了一口氣,心裡一點也不內疚。

她分明是知道託託是怎麼沒了這兩條腿的。鳳四明明知道她受過那種事,怎麼還能拿她沒了腿的事情來挖苦她?

只因為託託嫁了鳳四自個兒平日還嫌棄的表哥。

人對他人,究竟為何能殘忍至此?

「還有,我不覺得紀直的身子有什麼不好。他就是他,」託託倏地想到什麼,又朝她說,「有那玩意兒,沒那玩意兒,他都是我夫君。

「我不會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