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恰好摔在他懷裡。紀直一動不動地抱著她,託託這時才回過神來,她用手掌去推他的胸口,想要借這力量回到座椅上。纖細的手指與溫暖的手掌貼住胸腔裡鼓動而堅硬的位置,他在細碎的一些記憶中捕捉到那兩個字,紀直道:「託託。」
「嗯?」託託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笑容便下意識翻上來,她道,「我是。」
紀直起身,洞房花燭夜,到這裡便也差不多可以收場了。別過臉時,他眉目間依舊是一片冰涼的月光:「這名字,冠哪個夫姓都不會好聽的。」
與此同時,穿過幽深蒼茫的金碧輝煌抵達深不見底的後宮,華燈明滅之下,昭德宮的春光暖響不斷,今夜,門口的常公公都進去提醒了數次。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常川常公公只覺得服侍聖上這幾年確實不好過。只是,每當心中鬆懈,他便會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另一位在棘手程度上毫不遜色的主子來。
今日,似乎是那位的大喜之日啊!
屋裡頭好不容易完了事,陛下卻並沒有打算就此歇下,而是就這麼起身倉促地回去批摺子了。
最近彈劾西廠的摺子剛少了些,女真也不大鬧了,不曾想昨日臨時戶部被捅出一件私吞的案子來。
要知道,戶部乃朝廷重要的財政部門,這可忙壞了虛純宗。
進去候著等待皇帝時,昭德宮那位元貴妃娘娘趁著皇上先行的空隙探到常公公身邊問了一句:「近來怎麼不見那傢伙入宮?」
常川低聲笑道:「成家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常公公說笑了。紀公公也是宮裡當差的,說是妻,不過就是個對食。何況還是女真來的俘虜,哪用得著上心呢?」元貴妃抬起袖子掩起臉,她一笑,彷彿那御花園中的萬紫千紅都失了顏色,也難怪純宗獨寵。
「娘娘。大辦婚禮,這也是皇上的意思。您省得的。」常公公道。
元貴妃不再吭聲,常川也就此跟上皇帝。
長著絕世容顏的女子在身後恭送完陛下轉身,方才臉上勝過奼紫嫣紅的笑顏已經消失不見,她坐到床上。
大侍女上前來道:「娘娘,那胡婢染指娘娘您的東西,上回我們派去的人還全都死了,叫她逃過了一劫。要不要再……」
元貴妃突然笑起來,只是那笑轉瞬便冷了下去,她的嗓音也甚是嫵媚:「那紀直也不過是我的一件玩物罷了,用不著那麼認真。更何況,那女人是皇上欽賜,讓他清楚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又何必掃了皇上的興?」
「娘娘聖明!」
「紀直這人,我清楚得很。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誰會上心呢?」元貴妃嬌聲道,「上回算她僥倖,等皇上忘了這碼事,只怕我們不動手,紀直也會自個兒把這丟臉的賤人給料理了。」
「娘娘深謀遠慮!上回運那女人的除了我們的人,就只剩下紀公公手下的那個小齋子了。不想他竟是個武功不淺的,殺了我們那麼多人還給分了屍,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元貴妃細細想來,招招手閉上眼道:「這等高手。留著只怕是禍害,找機會做了。」
侍女欠身:「是。」
中原的暮春竟然是這般漂亮的。
晚春的山櫻樹蒼老地伸出漆黑的枝丫,櫻花落滿了地,繁茂得惹人心碎。
託託支起紙窗把半個身子由那口窗子探出來往外張望,瀑布一般濃密的長髮垂落下來,單薄的櫻色衣襟微微敞開,倘若不是裡頭還夾帶著一件白色的內衣,只怕必然要春光乍洩了。
「夫人!」小齋子剛端著一盆水進來,瞧見託託這副模樣,連忙加快腳步趕進去將趴在窗前的書桌上的她請下來,「您萬一摔著了怎麼得了!」
託託懶散地甩開他自顧自地斜躺在桌上看著他悶悶笑起來,那嘴角竟有些調笑的味道,她下半身只由上衣的幾寸下襬蓋著,裸露的腿今日已換過上好的細布,但仍有一片白皙的肌膚露在外頭。
見到小齋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託託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她來這兒也有好些日子了,紀直自成婚之後就以「婚假之後要努力工作」為由成天不見蹤影,聽說是一直呆在宮裡。
對於託託來說,這說不上壞或是好。
對一般人來說,大抵都還是會有些欣喜的,畢竟應付一個陰晴不定捉摸不透的傢伙著實危險,但是託託這人從小就是一副非同常人的腦子,現下居然真的有幾分把自己當做他的妻來看。
倒是小齋子,這幾日臉色總是壞得很。
忒鄰端著茶點在門口撞見,瞧著他規矩地問了一句:「齋公公這是怎麼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夫人這裡我一個人也行的。」
小齋子搖搖頭,看著主子在裡邊似是沒注意這邊,加之這幾日心頭又憋得久了,於是道:「昨日我忙得昏了頭,忘了用晚膳。不想那貪食的貓進屋偷吃,結果竟死透了。公公又不在,我也不敢妄自行動、擾了督主府上清淨……」
「鈴兒明白了。」忒鄰平靜地說道,「原來是有人要謀害齋公公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