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被窩

寧安嘆了口氣,拿起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既然他趕不走衛依依,那麼總能避開吧。

寧安推開房門,身後的女子卻始終一言不發,安靜的有些詭異。寧安忽然感到有些不適應,往常這時候衛依依早就站起來攔住自己了,怎麼這時候毫無動靜。

猶豫之際,寧公公轉過身,清冷的月光下,衛依依正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淚水洶湧落下,渾身都在顫抖,卻沒有發出哭泣的聲音,彷彿被人聽見哭聲就是天大的錯一般。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一言不發。

腳下的門檻似乎變成一堵高高的牆,怎麼也跨不過去,寧公公看著哭泣的女子心臟一陣隱痛,如她所言,衛依依哭得更兇了,可又不像是借勢撒潑,反而像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你……」寧安走過去,擦了擦衛依依眼角的淚,指尖落下的淚滴滾燙,寧公公心底一軟說道,「別哭了……別哭了,我最見不得這個,我留下來就是。」

既然今日衛依依已經讓白芍幹了丟臉之事,那麼他們二人之間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恐怕早就讓那兩個丫鬟知道了,衛依依一貫是用人不疑,既然她相信她們,他們一個房間裡睡一晚的事,應當不會被那兩個丫頭亂說。

寧公公有些頭疼,眼下的情形,還真應了衛依依說的那一句——得偷偷的。

「你真的,不走了嗎?嗝……」

或許是忍著不出聲的緣故,衛依依一說話,就打了一個嗝,空氣中哀慼的氛圍瞬間就被沖淡了一點,看著衛依依閃著淚光,又隱隱帶著期待的眼神,寧公公忽然又有些後悔。

但是自己是一個信守諾言之人,既然答應了,就會盡力做到。

衛依依整理了一下床鋪,在自己身旁折了折被子,露出了一個十分方便人鑽進去的窩窩,寧公公忽然又站著不動了。

衛依依裹著被子,抱著自己的肩膀,語氣輕柔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嬌媚:「快來嘛,被子快要冷了……」

寧安身子一酥,終究不好判斷這是不是衛依依做的一個局,喉結動了動,在衛依依的目光之下鑽進了那個小窩窩。

兩個人朝著一頭躺著,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寧安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聲音之響都怕被人聽見。巧的是衛依依也同樣如此。

前世哪怕是給熹平帝侍寢,衛依依也從未如此緊張,現在不過是躺在寧安的身邊,就能如此心跳如鼓。

「你不把外衣脫掉嗎?」

聽著耳邊如此之近的聲音,寧安驚了一下,才發現自己連剛剛穿上的外衣都沒脫下。

都已經躺上來了,還扭扭捏捏的更顯得奇怪,寧安坐起來脫掉了外衣,又重新躺下。

衛依依側身而臥,寧安正好能看見身側衛依依的容顏,呼吸都頓住了,未免眼神的觸碰弄得場面更加奇怪,寧安趕緊閉上了眼。

衛依依卻依然醒著,仔仔細細地看著寧安俊秀的臉龐。

狗奴才有一對淡色的長眉,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挺直的鼻樑,還有略顯黯淡的唇色,配合上輪廓分明的臉型,若不是淨身入宮,當是一位濁世翩翩佳公子。

這樣一個人,從小受盡世間苦難,自求入宮,又在皇宮這種難熬的地方生存,心性自然是堅韌無比。

若說寧安這一輩子有什麼劫數,那麼就只有自己了,陰暗冰冷的皇宮之中,他尋到了自己的心悅之人。衛依依心想,當時的寧安,應當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不然也不會說出要自己跟著他出宮的話,從熹平三年,一直到熹平九年,再後來自己成了太后,寧安一直都沒有改變初衷,痴痴地戀慕自己,然而這一份痴心,換來的卻是心愛之人的一杯毒酒。

如果說寧安當初並未進宮,而是生長於一個富貴之家,以他的才能,或許可以去考科舉,然後高中進士,成為造福世間的一方良才。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在皇宮中卑躬屈膝,對著貴人主子們下跪,為了心愛的女子甘願忍受痛苦。

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摸寧公公的臉頰,衛依依的心臟一絲絲地疼,她要如何才能償還自己的罪過呢?她要怎麼做才能讓狗奴才幸福快樂?她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的關係回到當初?

臉頰上的手撫摸的力度十分輕柔,帶著淡淡的憐惜,剛剛合上眼的寧安淡淡說道:「趕緊睡。」

衛依依縮回了手,小聲說道:「寧安,我不會再對你不好了,永遠不會。」

衛依依沒膽子承認自己還保留著前世的記憶,寧安明明知道是自己賜下了毒酒,卻依然對自己如此忠心,無非是因為他以為自己並非重生之人。若是讓他知道自己也是重生的,說不準,他們二人就成為仇人了。

衛依依合上了眼,想盡快睡著,然而寧安卻睜開了眼,靜靜看著身邊躺著的女子,輕輕嘆息了一聲。

你究竟是所求何來呢?

既然已經否定了我一次,又何苦,給我第二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