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衛依依趁著夜色推了推身邊的人,寧安悠悠轉醒,衛依依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扶著樹幹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懷裡塞著一隻小狗。
寧安跟著站起來,被衛依依牽著袖子七拐八拐帶到了一間偏僻的空屋子裡。
從華京去新月城一路上餓殍千里,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因此隨處可見空著的屋子。
衛依依費了大力在後廚找了一點柴火,然後把門窗都關了起來,再三確認屋子周圍荒無人煙了之後,才從廚下抽了一把砍刀出來。
殺狗需要先放血。
衛依依手中握著刀柄,眼神閃著寒光,從懷裡抱出小狗,按住了它的脖頸,手中的刀卻顫抖了起來。
就在衛依依眼睛一閉心一橫就要下手的時候,寧安忽然握住了衛依依的手腕。
「依依,別殺它。」
衛依依抬頭看著寧安,用一個疑惑的眼神來問一個理由。
「依依,我還剩一點糧食,你看……」寧安從懷裡拿出剩下的一點糧,遞了過去。
那餅已經被放了很久,十分乾硬,但現在衛依依看著這餅,就如同自己的命一般。
「別殺它了,你吃這個,別殺它……」
寧安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衛依依沉默不語,胸中翻騰的情緒在此刻完全崩潰,只能大吼出聲。
「寧安,你要搞清楚,你現在不是讓我活,是讓一條狗活!」
衛依依雙眼通紅,簡直想不通這狗奴才的腦子裡裝這些什麼,都這個時候了,居然用自己救命的糧食去換一條狗的性命!
衛依依恨鐵不成鋼,靜靜地看著寧安,聲音冷冷地說道:「你最好給我一個理由。」
寧安淡淡一笑,搶過了衛依依手裡的狗,緩緩說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人活一世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以,你的結果是什麼?」衛依依冷笑一聲,接著問道。
寧安面容平靜,眼神溫和,緩緩說道:「我原本就是應死之人,身為宦官,我必定無後而終,所以無牽無掛。從前,我心有所繫,覺得自己活在世上,總能為心悅之人做些什麼,可是現在,我明瞭了……並不是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意義,其中大多數人就像這一批批逃難的饑民一般,渾渾噩噩只為了一口吃食就丟棄良知。與其這樣毫無目的毫無價值地活下去,不如用死亡帶來一點意義。」
「你的死換來一條狗活,你覺得這有意義?」
衛依依盯著寧安略顯痴狂的神情,嘴角的弧度越發冷厲。
寧安露出了一點從容的笑意,竟如釋迦牟尼靈臺拈花示眾一般高妙:「可是你喜歡它,至少它活著能讓你快樂……」
衛依依氣笑了,把砍刀往地上一扔,氣憤地說道:「你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狗是嗎?」
寧安沒有說話,如果是前世的衛依依,說不準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衛依依見狗奴才一言不發,這麼多天胸中充溢的情緒快要破土而出,盯著寧安惶惑不安的眼睛,太后娘娘勾出一個脆弱而又異樣美豔的笑容。
「我喜歡它,我也喜歡你。」
模糊的風聲讓窗戶和門板陣陣作響,寧安還沒聽清衛依依說了些什麼,等寧安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衛依依已經走上前來,一把拽住了寧安的衣領,迫使他低下頭來,自己則是踮起腳尖,將嘴唇吻了上去。
寧安睜大了眼,心臟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此刻是有意義的,讓方才的一番說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前世今生的記憶一起湧來,寧安幾乎要落下淚來。
熹平九年,自己也曾吻過一次依依,那時候的衛皇貴妃,極美。
嘴唇接觸的感覺輕柔而又美好,帶來近乎觳觫一般的戰慄感,衛依依的動作快速又迅猛,如同她的人一般張揚豔烈。
當兩人分開,衛依依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摸著寧公公的臉頰,緩緩說道:「……就算你真是一條狗,也是我的愛犬,不是這種路邊野狗能比的。」
鬆獅犬似乎聽懂了人話,在寧安的懷裡掙扎了兩下,跳到了地上。
衛依依開心地抱住了寧安的腰,把頭埋在寧安的鎖骨處,寧公公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的狀況,大腦空白了少說有一炷香的功夫,才雙手顫抖著,扶了扶太后娘娘的肩膀。
「依依……依依?」
只是沒想到,寧安輕輕叫了幾聲,衛依依卻沒反應,寧安這才回過神來,晃了晃衛依依的身子,才發現人已經昏倒了。
寧安把所有急救的辦法都試了一遍衛依依還是沒醒,沒有辦法,只好抱著衛依依走回人群之中,四處找大夫。
沒想到流民之中還真有一個大夫,寧安把人請到屋子裡,重新把衛依依安放好了,讓他仔細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