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依依此生加上上半輩子,都沒有如此狼狽又無措的時刻,彷彿頃刻之間什麼都變了。今天早晨她還想著這一次,死去的人沒有死,還有嶄新的前途在等著自己,可誰又能想到,老天爺給她的安排,依舊殘酷。
寧安索性強行拉著衛依依上了馬車,然後駕著車來到了城南門外的一處空宅子裡,院子裡正停著另一輛馬車。
寧安在進宮之前曾經在酒館裡幹活兒,專門負責進貨駕車,因此輕車熟路地將兩輛馬車連在了一起,馴服的馬匹接受了韁繩,寧安坐在最前面的馬車的車轅上,駕車速速離開。
而衛依依則是蜷縮著坐在車廂裡,眼圈兒默默地紅了。
紅玉也不在了。
就算是上輩子,紅玉也不曾離開自己。
馬車冷落地獨自走在華京的街道上,來時還有三個人,走時卻只有兩個人了。
衛依依靠著轎簾,在寧安的身後,聲音嘶啞地說道:「狗奴才……你說我真是太傻了。明知道睿王狼子野心,卻沒想到他會派人下山控制城南,我明知道走小路腳程會慢,卻仍然走了小路,我明知道白芍該像她的姐姐一樣,性子剛烈,卻沒能救她。……我明知道,明知道城南危險,卻仍然把紅玉一個人仍在那兒,現在也不知道她被誰搶走了,還能不能活著……」
衛依依逐漸哽咽,寧安專心地趕著馬車,聽見衛依依此刻低落的聲音,心中十分不忍。
衛依依什麼時候都是驕傲又光芒四射的女子,何時如此低落過,在寧安的腦子裡,白芍他不熟,紅玉是一個時常跟在衛依依身邊的諂媚小宮女。
他也是頭一次明白,這些人在衛依依的心裡都是生動而且鮮活的,而且……他也終於理解衛依依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了,她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喜歡哪些朋友,她真正的性情。
華京維持了上百年的繁華,自太祖起,無數文人墨客,商人名士,在此棲遲,就此付之一炬了。無數世家大族,積累百年,也在睿王的屠戮之中變作瓦礫灰土。同時,還有無數支援睿王的人,不就就將變成華京的新貴,這大虞朝的權力交接,就此血腥開始。
從城南起,得到了訊息的百姓這時候才聞聲而動,跟著衛依依他們的馬車一起往城外奔逃。還有無數設定在華京的官署,管事人都紛紛棄官逃跑。
衛依依靠在馬車的小窗旁邊,看著窗外爭相奔逃的百姓,覺得自己也是這其中的一員,全然沒了剛剛來時的那種意氣風發。
一隻灰黑色的長毛小狗兒混在人群之中,小短腿飛快地跑著,狗鼻子上有一塊白點兒,衛依依的目光凝聚在那隻小狗身上,小聲說了一句:「香檸……」
這一句話正被寧安聽了個正著,寧安持著韁繩的手一頓,臉上沒有太明顯的表情。
那小狗似乎聽到了冥冥之中的召喚,飛快向著衛依依馬車的方向跑來,巴拉了幾下,被衛依依抱了上來。
衛依依認得這隻狗,這是她的香檸!是她最喜歡的小寵物!
太后娘娘仔細想了想,這狗原本是華京狗監裡養的,後來狗監的管事聽說宮裡的衛淑妃喜歡小動物,就把這畜生奉上了。如今在華京的街頭見到香檸,想必是狗監的管事也跑了,監舍的狗沒人管之後自己跑了出來,正好讓她看見。
衛依依一下就眼圈兒紅了,剛送走了兩個熟悉的人,正傷感的時候,卻看到了曾經的小寵物,於是太后娘娘將鬆獅犬抱進懷裡,親熱地用手蹭了蹭,小狗也不躲不避,彷彿前世認識一般。
………………
馬車越走越遠很快就出城了,此時已經是半夜。
然而華京城外的景象卻讓衛依依心驚。
華京城外隨處都站滿了討飯的百姓,而且衛依依問了幾句,這些人全是從洛陽過來的。
太后娘娘心中拔涼拔涼的,這些人,正是當年衝上華京的亂民。
重活一次,睿王提前動手了,饑民衝進華京的時間也提前了。
不過好在這些人還只是沿街乞討,並沒有發生打砸亂搶之事,可見能走到華京的民眾還是有一些積蓄的,不然長途跋涉,身上的錢財和乾糧早就消耗的一乾二淨了。
寧安停下馬車,向衛依依問道:「依依,如今我們該往哪裡去?」
衛依依略微思考了一陣,才發現天下之大居然無處可以安身。
若是按常理,這時候該是去投親才對。
可是定遠侯府早已落敗,如今連宅子都被皇室收了回去,而她自己身為定遠侯衛家旁支出來的女兒,更是不如。她們這一支衛家人,在定遠侯府失勢之前早早分家,拿著家財去江南做生意,倒是頗賺得幾分錢財,可是衛依依自己乃是不受寵的妾室所生,不然也不會被送進宮裡當宮女兒。
若是回江南,少不得又受一番奚落。
且為了避禍,衛家說不準會把她這麼個逃妃交出去。
「寧安,你老家還有人嗎?」
衛依依忽然問了這麼一句,寧安猝不及防,臉上露出了一種彷彿有些小小的驚喜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末了才答道:「……沒什麼人了,而且江左原本就窮,就算沒災也不怎麼吃得飽飯。」
唉,衛依依在心底嘆了口氣。
說起來江南雖然富庶,但歷來都是兵家劫掠之地,睿王謀反之事只怕不須一月便天下皆知,若是到時候天下大亂,江南儼然就是下一個華京,她是萬萬不能去的。
衛依依思來想去,不能去四戰之地,那便只有軍鎮安定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