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哭了?

寧安眼神冷冷的,深褐色的眸子裡似乎凝結著不化的寒冰,經了湖水的沖刷之後,宦官頭上的紗帽不知落在了哪裡,一縷頭髮垂落額前,竟如御街前打馬而過的狀元郎一般英俊貌美。

衛依依從未見過小寧子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時之間居然被震懾住了。

寧安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衛依依,一滴冰冷的湖水落在衛依依伸出的手上,虎口處一滴滑落的冷水珠卻燙地太后娘娘一下子縮回了手。

………………

「依依,給你這個。」

年輕太監做賊一般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了一枚精美的翡翠戒指,戒面是水頭極好的翡翠,柳葉形的銀戒託看起來雅緻又大方。

「哼,我天天在攬芳殿受苦,戴著這個一會兒就給人搶去了。」

年輕的衛依依撅著嘴,眼睛卻始終看著那一枚戒指。

寧安討好地笑了一下,拉著衛依依的袖子小聲說道:「我是想告訴你,我不缺銀子,華京南面我置了一間宅子,你若不想當娘娘了,以後跟我出宮……」

說著說著小太監說不下去了,低著頭,耳尖紅了起來,卻用眼睛偷偷看著小宮女。

「跟你出宮?跟你出宮幹什麼?」

寧安盯著衛依依豔麗又嬌俏的臉龐,囁嚅著不敢說話,衛依依也沒糾纏,輕快地收下了戒指,塞進了袖子裡。

這時候窗外正好有人喊「紅琚」幹活兒,衛依依皺了皺眉頭就跑了出去,小寧子扒著窗戶縫,盯著衛依依跑遠的身影,眼神痴痴的。

………………

不知為何,衛依依驀地想起了這一段往事。此時此刻,望著寧安蹣跚離去的身影,昔年的景象似乎倒錯,彷彿自己才是那個扒著窗欞痴痴遙望的人。

太后娘娘搖搖頭,把這荒唐的念頭拋在腦後。

恍恍惚惚地回到停鸞處,房裡的丫頭急得團團轉,見衛依依渾身溼透,趕緊拿了乾淨的衣裙並炭火,此刻乃是初秋天氣,炭火雖然還沒大用,但其實早就備下了,此時不過提前取用。

衛依依任憑丫頭們給自己穿好了衣服,又重整了髮髻,簡單插上了一支紅瑪瑙銀底的簪子,就往隔壁去了。

果不其然,李香兒正坐在正廳之中,見衛依依來了神色頗有些不自然。

但衛依依是何許人也,明懿皇太后身處後宮多年,做戲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若是質問李香兒反倒落了下乘,因為並沒旁人看見李香兒推自己入水,即便拿住了審問,最後也是不了了之,倒不如將計就計,再做圖謀。

「香兒……嗚嗚……我今天被人推下水了!」

說來就來,衛依依開口就是一聲大叫,然後聲淚俱下,一下撲到李香兒的懷中,如同一隻受驚嚇的小鹿一般。

李香兒僵硬了一下,就順勢把衛依依摟進了懷裡,拍了幾下安慰道:「別哭了,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姐姐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衛依依忽然抬起頭,雙眼通紅,眼角還帶著淚,委屈巴巴地說道:「沒有啊,我哪有得罪什麼人?倒是你,你去哪了?你看見是誰推我下水了嗎?」

「並沒有,我見姐姐你看鯉魚入神,便轉身去拿魚食了,哪知道轉眼姐姐你就不見了,原來是被人推進了水裡……姐姐你身子可無礙?」

李香兒神情關切,衛依依也就裝著著涼又受了驚嚇的樣子,推拖著明日要休息。

在休息的這幾天裡,衛依依完全沒見過寧安,這些天都是管事嬤嬤在管教她們這一群采女,衛依依有心去看一看寧安,但每一次都被這小太監拒之門外。

當祭禮的準備進入正軌之後,身為采女的生活漸漸沉寂下去,女色對於熹平帝而言只是生活的調劑,比起先帝來說,熹平帝的後宮人數算多的,但是跟歷史上的許多荒淫無道的君王相比,熹平帝並不算沉迷於後宮的君王。

熹平帝每年想起停鸞處的采女,整個後宮裡最低階的侍奉女子的次數,大概不超過五次。

秋風一吹,紗簾被輕輕吹起,蕭瑟的感覺油然而生,衛依依屋子裡的插瓶換成了黃花,素淨的顏色正是衛依依此時的心境。

太后娘娘盯著桌子上的花瓶,想起當年自己被封為衛奉儀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花團錦簇,五光十色,然而當衛依依終於閱盡千帆成為了整個大虞朝最尊貴的女人了之後,她所喜歡的卻變成了這些素淨的顏色。

人都是會變的,想起那個如今讓自己有些看不透的狗奴才,太后娘娘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