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過這種繞來繞去,還不斷分出支流的形式,總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姜臨微微皺起眉。因為血月的干擾效果,他思考的速度要比平時慢許多,因此花了好一番工夫,才隱隱摸到邊角。

他想起來了。當時在姜家人的域中時,這個傢伙,就對自己做過類似的事——她用血河,在地上,畫出了很大的符文……

糟糕。

陡然意識到這點,姜臨不由一個激靈,冷不防身後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更是將他嚇了一跳。

他慌忙回頭,這才注意到,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根觸手——

從上方垂下的觸手。

那觸手黑漆漆的,足有半人粗細。注意到他驚恐的視線,它心情很好似地衝他晃了兩下,旋即高高揚了起來,屬於吸盤的位置,裂開了一張大嘴,口中又有大片黑色物質如同胃袋般翻出——直直朝著姜臨吞了過去。

*

另一頭。

香樟林內。

好不容易恢復成原狀的肉糜系統正順著木頭人的龐大身軀往上爬,蘇麥站在下方,一言難盡地看過去,奇怪道:「你這是要幹嘛?」

「我要穿破這層穢霧,看看上面的情況。」肉糜努力蠕動著身軀,「不是……怎麼就上天了呢?雖說她的實力已經積攢得差不多,但正面對抗也太冒險,萬一輸了……」

「不會輸。」

突兀的聲音在蘇麥旁邊響起。他詫異轉頭,只見甦醒的楊不棄,正緩慢地從地上爬起。

他此刻的樣子看上去要比徐徒然正常一些,不過也沒正常到哪兒去——他的腰部及以下,又再次變回了樹幹的模樣,身上的枝丫比蘇麥上次見他時更是繁茂了不知多少倍,腰部後面甚至還有一叢蓬開的樹冠,從正面看過去,就像是孔雀的屏。

……不過從側面看,其實更像西藍花尾巴。

蘇麥忍不住多瞟了幾眼,在心裡得出結論。另一頭,已經爬到木頭人肩上的肉糜也看了過來:「你什麼意思?」

「徒然她有必勝的方法。」楊不棄一字一頓道,「荒蕪女皇。你見過這個,不是嗎?」

肉糜:「……」

它輕輕嘖了一聲,艱難地轉過身體:「這個是真正的投影。想要‘荒蕪’掉它,並不容易。」

至少需要的祭品,和之前的就不是一個量級。

當時徐徒然直接獻祭掉了一根楊不棄給的樹枝,又拼掉了大半條命,方真正達成目的,而當時她對付的,還只是全知蟲用育者臍帶做出的劣質品;若是要再照搬方式去對付眼下的投影,徐徒然本身的消耗不說,他們上哪兒去找能提供如此強大能量的祭品?

「不用去找。」楊不棄淡淡地說著,從腰間探出兩根長長的枝條,將面前的落葉左右一掃,露出下方平靜的水面。

而水面之下,巨大的石塊與建築清晰可見,正是尚在沉睡中的星星古祭壇。

楊不棄維持著用枝條撥開落葉的姿勢,自己則往前走了幾步,沉穩地看著水下的祭壇,像是在看著什麼令人懷念的事物:「荒蕪的力量所能達到的極限,取決於祭品生命力的極限。如果將我當做祭品的話……」

「她肯定會贏。」肉糜若有所思地介面,「但你肯定會死。」

真正意義上的死。

畢竟現在的楊不棄,或者說,星球古意志,是作為星星的伴生而存在的。當他被再次作為祭品獻給星星時,伴生的身份,將會自動作廢——失去了星星的恩賜,哪怕他是生命的主宰,也必定會凋零。

更別提,荒蕪的獻祭,本身就是個對生命力需求極高的獻祭。一旦被作為祭品接納,除了被直接榨乾生命力,沒有第二種可能。

「我知道。」楊不棄對此卻像是毫不意外,「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這正是他之前在預知迴廊中所看見的,最好的結局。

以他為祭品,以荒蕪之力與育者投影對抗。徐徒然也會因此遭受一些傷害,但她剩餘的力量,足夠她撐過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次迴圈——再之後,世界獨立,時間的車輪終於可以向前滾動。徐徒然也可以像過去一樣,盤踞在自己的祭壇裡,從他人的夢中一點點汲取力量,修復自身的傷。

不是特別完美的結局,但比起其他的,已經算是相當不錯。

所以他要特地趕來這裡。不僅是為了儘快將自己的生命傾向升到最有用的星級,更為了在一切開始後,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向星星獻祭自己。

「……行吧。」頓了幾秒,肉糜再次出聲,「雖然不想承認,但不得不說,你這計劃不賴。」

「但我有個問題。獻祭這事,你之前和徐徒然說過嗎?」

「怎麼可能。」楊不棄似是笑了一下,「不過沒關係。她能感覺到的。」

他說著,再次往前一步。停在了水面的邊沿。

「她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喃喃著,深吸口氣,不再猶豫,放鬆身體,徑自往下跌去。

撲通一聲,他的身體完全沒入了水中。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如同綠色的石塊般朝著水底的祭壇沉去——而失去了樹枝的阻攔,兩邊的落葉很快便又聚攏到一起,再次覆蓋水面,也阻斷了他人的視線。

蘇麥直到最後一角水面被遮蔽,方遲緩地收回目光。關於方才楊不棄那番話,他其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大概明白了其中至關重要的一點。

「他……犧牲了,是嗎?」他緩緩轉頭,看向其他人,艱難地發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木頭人垂下眉眼,大樹耷拉下枝葉。唯有站在木頭人肩上的肉糜,輕輕「誒」了一聲。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事他最好先問下星星……」它咕噥著,剛要再說些什麼,忽聽林中又是一聲巨響——

伴隨著那聲巨響,蘇麥感到身後一股強烈的氣流爆開。他詫異回頭,正見剛剛才聚攏的落葉被再度衝散,一柱夾雜著彩光的濃郁黑影如同噴泉般從裡面噴湧而出,而位於「噴泉」頂上的,正是剛剛英勇跳水的楊不棄……

又聽「咚」的一聲,他被黑影直接頂回了露天祭壇上,直直摔在了地上。

頂回來還沒完,那黑影又猛地折過了頂端,裂開一道深淵般的口子,衝著楊不棄一陣咆哮,吼完了,方再次回到水中。

楊不棄:「……」

其他人:「……」

「不然可能會被當場退貨。」肉糜這才悠悠地將後半句說完。

楊不棄:「…………」

楊不棄整個人都被吼傻了,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好訊息是,剛才還蔫答答的大樹又變得精神了。只是坐在樹幹上的小粉花,瞧著情緒有些複雜,正用葉子擋在花苞前,一副沒眼看的樣子。

恰在此時,又見覆蓋在水面上的落葉被衝開,那團黑影又再次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盤在空中觀察一番,驀地分為兩團,神準地叨中了藏在一眾血琥珀中的匠臨,以及正在昏迷中的江臨,統統裹起,直接拖回了水底。

才剛拖完,又一黑影竄了出來,湊近楊不棄打量半天,直接往他腰後一卷,乾脆利落地捲住了他腰後的大樹冠,啪地一下,整棵薅走,頭也不回,徒留楊不棄繼續傻在原地,摸著自己光禿禿的樹幹,一時竟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

「還有就是,星星很少需要人獻祭。」肉糜面不改色地又補上一句,「她想要什麼吃的,一般會自己直接下手搶。」

……

不知為什麼,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蘇麥默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後的巨大木頭人:「說起來,你之前是不是也說要搞什麼,‘獻祭’來著?」

「……」木頭人沒有回答。

它只是將自己已從地裡拔出大半截的身體,又默默地,一點點地塞了回去。

「可我不明白。」楊不棄終於從獻祭被退貨的打擊中回過神來,旋即深深皺起了眉,「不使用荒蕪力量,那她到底打算怎麼做……」

話音剛落,忽聽上方再次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聲響。

這一回,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在他們的上方,隔著厚重的穢霧,又有什麼東西,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