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楊不棄瞟了眼旁邊的兔頭人,默了片刻,忽然輕輕撥出口氣。

好奇怪。明明對方一點回應都沒有。但莫名就是覺得心頭鬆快了不少。

不僅僅是因為傾訴——楊不棄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此刻的放鬆與安定,並不全是因為傾訴。

他垂下眼眸,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不知不覺地,又往徐徒然這邊靠了不少。他後知後覺地想拉開距離,卻沒捨得拉開太多,抬頭看了眼浩渺的天空,忽然低笑了一聲。

「偷偷告訴你,其實那種對世界的懷疑,我以前也有過。」

「在我剛覺醒的那段時間。」

「我是因為一次可憎物導致的意外覺醒的。醒來後就在醫院了,人沒出什麼大事。但當時……我其實一直莫名有種感覺——我實際已經死了。或者說,過去的那個我已經死了。」

「我記得‘我’過去的所有事。但那些事對我來說都特別遙遠,好像屬於另一個人一樣。我只是在他身體裡甦醒,順便繼承了這一切……連帶著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都很陌生。」

「我和當時的精神檢測員說過這件事。但因為沒有測出任何實質性的問題,他們就認為這只是精神受到刺激導致的後遺症。我不想給人添麻煩,也就沒再提這個事。但那段時間……真的很難受,不管是對於‘我’,還是對於‘世界’,適應起來都很困難。」

「那個時候,我經常會做一個夢。夢裡,我整個人嵌在地裡……不,應該說,我就是那片大地。硬邦邦、乾巴巴,一動都動不了。但我莫名覺得很心安。我覺得那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

楊不棄說到這兒,似是自己都覺得荒謬,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內心又有些慶幸,徐徒然聽不見他這些瘋話。

他望向旁邊的兔頭人,後者正扒著欄杆,靜靜地看向遠方。

明明是有些詭異的造型,他卻盯著看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再次喃喃出聲:「但,那個地方,不美好……」

幾乎同一時間,徐徒然下定決心般開口:「其實,我的記憶裡面,也不全是模糊的。有一段,我就記得很深刻,感覺也很真實……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個夢。」

楊不棄面露思索:「那個地方很黑,感覺像是被光拋棄了。沒有生命、沒有顏色。」

徐徒然認真回憶:「我感覺我不像人,倒更像是——一顆蛋?或者火球。」

楊不棄:「我的身上……我是說,土地上,都是乾涸的。死氣沉沉,千瘡百孔,遍地廢墟。我躺在那裡,不知躺了多久,麻木得像是巨大的屍體。」

徐徒然:「我要去個地方——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但我知道,我一定要去個地方。然後佔領那裡,吞噬那裡。讓所有的生命都為我臣服。」

楊不棄:「直到有一天,我聽見天空傳來巨大的響動。我睜開眼,看到天突然變得很亮。」

徐徒然:「於是我從……從不知道哪裡脫離,降落。我身上很熱、滾燙,把周圍的一切都照得發白發亮。」

楊不棄:「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一顆發光的東西。」

徐徒然:「然後我就開始隕落,衝向下方的土地。」

楊不棄:「我突然感到了一種喜悅。那是一顆星星。從黯淡很久的夜空裡,掉下了一顆星星,掉進了我的懷裡。」

徐徒然一拍欄杆:「我感覺很興奮,我覺得我終於能開飯了!」

「於是,整個夜空都被照亮了。乾涸的大地上,忽然有了色彩。我像只沉睡很多年的老烏龜,從地裡爬起來,抖掉身上的土,搖搖晃晃地朝著那顆星星掉落的地方走去。」楊不棄緩緩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隨即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

「很可惜,我的夢境到這裡就結束了。不管夢到幾次都是這樣,再沒有後續。」

徐徒然冷靜下來,亦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誒……沒頭沒腦的記憶,感覺還是更像做夢吧。說不定也是別人給‘設定’好的呢。」

兩人扶著欄杆,彼此對視一眼,陷入了齊齊的沉默之中。

楊不棄目光移動,落到徐徒然正扶著欄杆的、毛絨絨的前爪上。

他的手也按在欄杆上,距離那隻毛絨絨的兔爪子,只有一點點的縫隙。

楊不棄默了一下,試探地抬起手,往徐徒然的方向挪了些許,最後卻還是收了回來,反而落在更遠的位置。

徐徒然還在眺望著遠方,兩隻長長的兔子耳朵從後面垂下來,莫名顯得有點乖。

楊不棄望著她的「耳朵」,再次笑起來,這次的笑容,卻是真正放鬆了不少。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從包裡拿出紙筆,當著徐徒然的面在上面寫字。

【你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因為幻覺的弱化,這行字徐徒然還是能看到的。她讀完紙上的內容,有些詫異地看了眼前的焦黑人影一眼,旋即笑了下,輕輕點點頭。

「走吧,該回去了。」她拍拍焦黑人影的肩膀,順勢拉了下他的胳膊。楊不棄順著她的動作轉了下身,背包裡一個東西忽然滑落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樓下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嘯——下一秒,籠罩在兩人周圍的幻覺倏然消失。

楊不棄望著忽然出現在面前的人臉,不由一怔。徐徒然卻是見怪不怪:

「肯定是小土狗又被罰了。它在被校規制裁時,幻覺都會暫時消失。」

估計是捱打太疼了,顧不得其他了。

楊不棄似懂非懂地點頭,徐徒然已經蹲下了身:「你包包拉鏈沒拉好?怎麼本子都掉……誒?!」

因為本子是敞開著正面向下掉在地上的,徐徒然撿起時就習慣性地拎著本子的後脊將它拎起來。沒想到隨著這個動作,幾張紙從本子裡飄了出來。

楊不棄驚訝地瞪大了眼,徐徒然已道了聲歉,又俯身將掉落的幾張紙撿起。

她目光無意中往紙上一瞟,動作忽然一頓。

同一時間,楊不棄跟著蹲下了身。

「等一下。」他匆忙道,「不對勁。我沒有撕過這幾頁紙——」

「這紙上寫的什麼?」徐徒然同時道,「看上去筆跡好亂。」

楊不棄:「……」

他驚訝地看向徐徒然,才浮上心口的疑問瞬間被壓了下去:

「你看得到?」

「……啊。」徐徒然莫名其妙,跟著突然反應過來,開啟本子就準備將這些紙夾回去,「如果是我不能看的東西的話……」

才剛動作,手腕忽然被楊不棄一把抓住。

溫熱的觸感從皮膚上傳來,她看了楊不棄一眼,微微挑眉。後者則像是僵了一下,頓了幾秒才忙鬆開手。

「沒關係。你看好了。」楊不棄儘可能平靜道,「但我需要和你好好談談,這上面的內容不是……嗯?嗯?!」

話未說完,眼前的人再次變成了黑色兔頭——幻覺又生效了。

楊不棄:「……」

像大槐花這種盡給人添麻煩的,就不能多罰它一會兒嗎!

楊不棄暗暗咬牙,忙再次拉住徐徒然的手,牽著她往樓外走去。

*

勤學樓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志學樓還在上課。圖書館有屈眠和方醒——作為真正需要學習的人,他們這兩天一直都請假,在圖書館自己刷題複習。

兩人離開勤學樓,思索片刻,還是去了實驗樓。

又回到了那間化學實驗室。

直到徐徒然坐穩後,楊不棄才再次拿出那本筆記本,認真推到她的面前。

「先說好,這裡面的內容很可能會動搖你的世界觀。你最好先做個心理準備。」

「沒事,反正本來就已經是搖搖樂了。」徐徒然意味不明地說了句,毫不猶豫地翻開了本子。

方才那幾張紙胡亂地夾在其中。徐徒然拿起一張,快速掃了眼,奇怪道:「怎麼還有塗改啊。」

「因為原版就有塗改。」楊不棄解釋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在學生仿製工坊撿到一本冊子嗎?這紙上的內容,就是默寫的那上面最後幾頁。我默的時候,把其中的修改痕跡也照搬了。」

「那挺好啊,不跟一手資料一樣。」徐徒然開始整理幾張紙,試圖給它們排序,「這寫的都是什麼?內容有些亂。」

「……嗯,感覺像是在梳理思路時隨手記下的。」楊不棄點頭,「你看這裡,其實有提到一點——」

「‘我昨晚在預知迴廊上,又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徐徒然就著他的手指念出那一行字,若有所思地抬頭,「這個預知迴廊,就是預知傾向的升級空間吧。」

楊不棄再次點頭:「整體來看,這些都是上官校長在預知迴廊升級時,從那空間中窺探到的零星‘知識’。至於有沒有別的來源,暫時無法確定。」

預知……這個關鍵詞再次出現。徐徒然心中一動,忙將目光移到那些紙張之上。

*

就如楊不棄所說,那些紙上的東西似乎都是隨記,短且毫無規律。

其中還包含了不少摘錄的符文以及意味不明的咒歌,徐徒然通篇讀下來,很快就從其中摘出了部分關鍵內容。

【……我不明白為什麼是我。我曾試探過其他的預知能力者,從未有人像我一樣,能清楚地記得沿途所見,還能看到那些記錄著文字的石碑。】

【但即使是我,也看不清太多。我只能看清一部分,少而又少的一部分。】

【……[它]。我不知道第幾次看到這個詞了。我其實想寫的不是這個字,但很奇怪,當我落筆時,就自然而然地寫成了[它]。】

【它目前還不存在。但它遲早會到來。它很危險……我們似乎該為那一天做好準備?】

【可憎物是它的能量殘餘。能力傾向也是。所以這就是能力者也會變成可憎物的原因?】

【等等……到底是[它],還是[它們]??!】

【……輝級是個危險的分界線。輝級的能力者可能會成為它們孵化的溫床。它們是鐵線蟲,我們就是螳螂。】

【但似乎不是所有的輝級都危險……我需要再進一次預知迴廊。我需要將上次的石碑看得更清楚些。】

【能力傾向的來源不止一個……是兩個嗎?(這條記錄上有修改痕跡。「兩」字被劃去,反覆修改為其他數字。最終定為「三」)】

【……預知是安全的,但全知不是。天災是安全的,但戰爭不是。野獸是安全的,但混亂不是。長夜是安全的,但永晝不是。】

【秩序和生命。這兩個很難說安不安全。它們排斥這兩個傾向,但並不畏懼。起碼不像對預知、天災、野獸還有長夜這四個傾向那樣畏懼。】

【它們到底在畏懼什麼?】

【秩序是為對抗混亂而生。而永晝是從長夜裡偷來的。這就是這兩對傾向無法共存的原因嗎?】

【真正的對立與競爭,似乎並不在這兩組之中。】

【……升級的空間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它居然是活的!!!】

【它為什麼選擇我?為什麼只有我?!】

【我們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是供鐵線蟲寄生的螳螂,還是供人取樂的玩偶?】

……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是儀式。】

【整個世界,所有的時間,都是一場盛大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