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徐徒然默默定下了今晚的作死行程,忽聽窗外一聲悶雷響起。抬頭一看,發現外面的天色忽然之間暗了不少——奇異的暗黃色鋪滿窗外,看上去像要下雨的樣子。

她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在外面掛了什麼東西。她好整以暇地溜達到陽臺,偏頭望著被掉在窗戶外面的西裝娃娃。

「你已經被吊在這兒三十分鐘了。」她兩手撐在陽臺上,「知錯了嗎?」

西裝娃娃沒有回應。他只彆扭地歪著脖子,無助地隨著風勢轉圈圈,也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說不出話。

得,那就繼續掛著唄。

徐徒然試過了,掛出去一次加一點作死值。橫豎她不虧。

話說回來,那個叫羅宇的也還真沉得住氣。自己派來的刺客一晚上沒回去,第二天還被掛陽臺示眾。他倒好,一點反應沒有。

是還沒看到嗎?

徐徒然暗自反思了下,發現自己將娃娃掛在這個位置,樓上的人似乎是不太容易看到。想想這會兒又沒什麼事,她索性收拾了下直接出門,打算主動到樓上找人聊聊。

正好她也想搞清楚。這個看似十五樓,實際又一點都不十五樓的樓層,到底是怎麼回事。

才剛出門,又是一聲雷響。這次的雷極響,大雨隨之瓢潑而下,天地間充滿了嘩嘩的聲浪。

徐徒然看了眼窗外,蹙了蹙眉。她能感覺到,在大雨落下的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那種改變很微妙,她一時也抓不準,便還是按照原來的打算,準備上樓。因為電梯內告示提醒今天不要走樓道,所以徐徒然第一反應,自然就是往樓道去——然而在路過電梯時,她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電梯門上似乎多了什麼東西……她走過去細看,發現是些白色的痕跡,一摸,還有點黏。

這裡原本貼什麼東西了嗎?

徐徒然心裡奇怪,正要細看,忽聽面前電梯傳來運轉聲響。

電梯正在上行——而且是從十三樓上來的。

……不是說十三樓沒有住人嗎?

眉頭微蹙,徐徒然不知想到什麼,摸了摸小指上的尾戒,又順手從旁邊的外接鞋架上拿起一隻鞋,悄悄閃身,躲進了一旁的樓道之中。

*

另一邊,公寓一樓。

時間倒回十分鐘之前。

羅宇心如死灰,正蒼白著一張臉,按照負責人的要求,細細檢查一樓樓道內的「標記」。旁邊跟著個昨晚剛被調來的小年輕,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八卦。

小年輕說得興致勃勃,羅宇實際完全沒耐心聽。他心思全在昨晚徹夜未歸的西裝娃娃身上,只在聽到「姜老頭的店」這個關鍵詞時,才終於分出一個眼神給他。

「你是說,有人從姜老頭的店裡,買了不止一件東西?」

小年輕名喚小張,不過十六,話多得很。見羅宇終於肯搭理自己了,當場來勁,連連點頭:「對對對,我一個朋友就在姜老頭的店裡工作,她親口和我說的。你猜那個買家買了幾件?」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一隻手:「五件!」

「五件?」羅宇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可能啊。正常能力者誰會買那麼多?嫌自己活太長啊。」

「我朋友也這麼說。」小張壓低聲音,「最關鍵的是,他一開始還不止想買五件。你知道那人怎麼說的嗎?他說,把你們店燈級的商品全拿出來,燈級以下也勉強可以——我全要了!」

「這不逗麼。」羅宇失笑,「哪有人這樣,這不棒槌……」

「他真這麼說,後來沒辦法,姜老頭不賣,他才只買了五件。而且那人哦,都沒問商品詳情,直接看圖片,把姜老頭那批貨裡最兇的幾個,全挑走了——三個燈,兩個燭。其中那仨燈級你知道是什麼嗎?血肉之書、陰笛木偶、鬼發姬!」

「都是曾經賣出去過,結果沒幾天就被回收回來的。我朋友說了,別的不提,就那血肉之書,在外面,就沒待滿過兩天。」

姜老頭是他們業內的一個神秘人物,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公開做著可憎物買賣的能力者。他賣的可憎物都是經過長期收容,已相對較為「馴服」的一種,即使如此,它們對普通人類,甚至對能力者而言,都有著相當的危險性。

到姜老頭的店裡買東西,預設生死自負。而將賣出去的東西回收,通常只意味著兩種情況:

第一,買家快要扛不住了,願意另外出錢,讓姜老頭回收。

第二,買家已經扛不住了,掛了。姜老頭主動上門回收。

據說姜老頭賣出的所有商品裡都有標記,購買者一死,便自動觸發。因此,他每次的死後回收,都到得特別及時。

羅宇聽完,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眼中浮現出不可思議:「你別告訴我,他賣出的那五件東西,到現在都還沒有回收。」

「重點就在這兒!」小張一拍大腿,「從交貨當天算起,已經過兩個晚上了。那些商品的標記,一個都沒有觸發。」

羅宇:「……」

「騙人的吧。」他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議,「三個燈級,怎麼可能。」

想要駕馭一個燈級的可憎物不難,但同時馴養三個新入手的可憎物,那得是頂層能力者才能辦到的事吧?

「我也這麼問我朋友來著。你猜她怎麼說?」小張湊了過去,一手籠在嘴邊,「她說,姜老頭查過了那買家的賬號。確定不是圈裡人。」

羅宇:「?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那人是個空降!」小張道,「空降的隱藏大佬,懂嗎?橫空出世的那種!」

不屬於任何組織,也沒插手過任何圈內事務。只是因為突然有需要了,才終於出手的那種空降大佬——不說少林掃地僧吧,起碼也有創業公司掃地阿姨*那個等級吧。

「我朋友聽姜老頭判斷,說對方最少是個炬級,說不定還是個‘輝’呢。」小張越說越來勁,滿臉透著吃瓜的興奮,「他還私下說呢,不知道對方之後打算怎麼行動。說不定會影響整個圈子呢……咦?羅老師?你怎麼了羅老師?」

他見羅宇面無表情,還以為對方是嫌自己措辭太過誇張,不打算搭理了;渾不知這會兒羅宇腦子裡只有一個關鍵詞在反覆旋轉跳躍——

隱藏大佬。

對啊,他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羅宇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事實上,他昨晚基本沒睡多久,一直在憂心他那個西裝娃娃的事。當然不是擔心這個可憎物會受到啥破壞,主要是怕它丟了回不來——這可是仁心院的資產,批給他用的。萬一丟了,他的責任可就大了。

也因為這點,所以他都沒敢將西裝娃娃一夜未歸的事情往上報,只想著萬一自己找回來了,就等於無事發生。然而他從昨天凌晨開始,就已經試過所有的召回手段,全都毫無作用。

他本以為是那娃娃自己找到辦法解除了身上的束縛,跑路了。人都死心了。小張的話卻讓他有了個新的猜測——

萬一,那娃娃不是自己跑了呢?

萬一它是被人扣下了呢?

雖說機率很低,但萬一那個新入住的女孩真就是個什麼隱藏大佬呢?不,都不用是個大佬。那娃娃只是螢級,能力還被壓制過,只要是個燭級能力者就能收拾它……

羅宇其實自己也覺得這事不太可能,但事到如今,「被扣下」總比娃娃自己跑了好,起碼前者還有找回的希望。

他當即就想上樓去找徐徒然。然而轉念一想,又拉不下這個臉——真要像他猜的那樣,那他勢必得道歉。可他好歹在仁心院也待這麼多年,老資歷了……

再說,他手頭還有工作,不便走開。

羅宇念頭一轉,就把算盤打在了小張的身上。

小張是新來的,年輕,資歷也淺,只有螢級,人還咋呼,要說是他犯錯,大家都會覺得很正常。

於是他當場就假模假樣地給小張佈置了額外任務——立馬上樓,找徐徒然,問清娃娃是不是在她那兒。是的話,就說它是自己跑過去的,道個歉,拿回來。

他連見到徐徒然後,該如何試探、如何找藉口都教了一遍。小張啥也不懂,還以為是個挺重要的事兒,喜滋滋地就去了。

羅宇知道,這個時候駐守樓上的能力者肯定也就位了,特意囑咐小張從電梯走。可惜他高估了小張對這棟建築的熟悉程度——電梯已經經過能力者改造,十五樓不是十五樓,十四樓不是十四樓,小張一知半解的,不知怎麼,竟跑到了十三樓。

嚴格來說,是電梯顯示的十三樓。

十三樓兩間房都已沒有人住,到處是灰。狹窄的走道,因為風雨欲來的天氣而籠上了一層暗色,顯得十分蕭索。

小張懵懵懂懂地走到1301,敲了一會兒門後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慌忙轉身離開,恰在此時,窗外一聲驚雷落下——

傾盆大雨譁然而下,本就不明亮的走道,頓時暗得彷彿入夜。

小張嚇了一跳,快步衝向電梯。電梯門上,紅色字跡的通知書分外顯眼,他一時想不起電梯的使用規則,忙撕下來看,沒看幾字,身後又是一聲雷響!

小張整個人都快跳起來了,強忍著驚懼,囫圇往身後掃了一眼便算是檢查過,跟著便頭也不回地鑽進電梯裡,直奔樓上。

因為走得太急,他手裡那張撕下的通知,都沒有來得及再貼回去。

也因為走得太急,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在某道閃電落下的瞬間,空無一人的走道內,分明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