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橙

「你身體不舒服?」他皺著眉低頭問她。

「我只是用了我的年假。」她只和鄭越欽目光相接了一瞬就閃開,輕飄飄沒有一點腳步聲。

眼前沒了屏障,鄭越欽放眼望去,屋內狼藉中帶點秩序——沙發邊堆著書,有幾本看了一半,翻開倒扣著,客廳中央的易拉罐整齊地搭成了半身高的金字塔,在窗戶大開而來的穿堂風和吊扇自上而下的旋風裡屹立不倒。

「所裡不忙嗎?」她倒了杯水,擺在餐桌離門最近的位置。

鄭越欽抽出椅子,看了一眼外壁掛著水滴、透明度很低的玻璃杯,用手背推遠。然後交叉著手指正襟危坐,牢牢盯著若無其事靠在水池邊的人,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她雙手背在腰後,耳後的頭髮滑下來擋住了左臉也沒有去理,低速眨著眼,沒什麼精神。

「陳懷沙跟你說什麼了?」談判語氣。

「她說章山月有精神問題,後期情況非常嚴重,總覺得有人想害他。」林琴南撓撓後頸,語氣平淡。

「所以呢?」

「有一天他趁陳懷沙睡覺,凌晨就揹著包出了家門。但其實她沒睡,就站在陽臺上觀察,發現他左顧右盼地上車,不知道是在提防什麼。」

「於是她開著車跟了出去,一路跟到了山上。」

「接著,」林琴南緩緩抬頭望向鄭越欽,「她看見除了章山月的車,還有一輛熟悉的車停在山路上。」

「她跟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為了增加可信度,把自己也供了出來。她說,你和章沒談攏,所以章山月威脅要把陳氏的那些不法勾當通通揭露。於是你們出於對家族利益的權衡,一起把他逼下了山崖。原來他日積月累的恐懼不是憑空想象,而是他的枕邊人、他的朋友,都利用著他的貪婪和怯懦,伺機而動。她說得真坦誠,大概是知道沒有其他證據,我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我想她一個人的說辭,未必可信,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章山月死了之後,你換了一輛車?」林琴南清清楚楚記得,章山月葬禮之後,她坐上鄭越欽的車時所聞到的新車氣味,「是不是因為,舊車裡有太多他的痕跡,車前蓋上甚至有他的血?」

「你和陳懷沙互相打得不可開交,他周旋其中自以為能應付得來,卻沒想到一旦成為你們共同的敵人,就萬劫不復。你們終歸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嗎?」

鄭越欽沒說話,從口袋裡拿出煙盒,自顧自點了支菸,在煙氣中眯著眼望向林琴南。她微微紅了眼,想著他身上所有吸引她的細節——高高的眉骨,上揚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嘴唇,硬朗的肩膀線條,寬闊的背脊,難以捉摸的心思,成竹在胸的自信,讓人畏懼的刻薄。

「他在你和陳懷沙中間搖擺不定、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不惜犯法、甚至想致我於死地的時候,就應該想到自己的結局了。」他把菸灰抖在髒兮兮的水杯裡,抬眼看著林琴南瘦削的輪廓。

林琴南聽到自己心臟有節奏的搏動,傳堂而過的暖風裹挾著某種植物的氣味,掀起她的幾綹頭髮,鄭越欽香菸飄出的白霧也一起扭曲了方向。二人一時間處在喧囂的沉寂中,命運好像出現了某種錯位,所有人的選擇混合在染缸當中,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鄭越欽熄滅菸頭,扔進垃圾桶,又把菸灰像萬花筒一樣旋舞的那杯水倒進下水道,沒有再看林琴南,轉身走向大門。

「你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她跟到鄭越欽身後,輕聲問。

他著灰色西裝的背影停滯了一刻,緩緩回頭,像是在揣摩她的心思,發覺她肩膀分明在顫抖,臉上卻沒有他預想的心灰意冷的神色。

鄭越欽還沒分辨過來她的反應,林琴南已經踮腳用她乾裂的嘴來吻他,那股發涼的樟腦味和衣服的清香混雜著淡淡的酒氣撲上來,冰涼纖細的手指扣著他的耳朵、揉進他的髮絲,叫他後腦發熱。他下意識地接受,又忽然意識到林琴南喝了很多酒,於是睜開眼,停下了回應。她生硬地抱著他的脖子想要繼續,從他的嘴角親到他的下頜,鼻息吞吐在他的脖子上。

他抓住她的肩膀將其扳開,二人隔著一拳,高高低低地喘著氣。

「你不怕我嗎?」他蹙眉,嘴角微微下沉。

「讓我害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她搖頭,垂眼,又望進他眼底。

鄭越欽看著她憋紅的眼睛,只聽她哽咽著說:「在這之前,我害怕自己查到這樣的結果。可現在,我恨你害死了章山月,但我又慶幸……你沒有留下證據。」

他眼神落寞下來,低聲說:「對不起。」他知道林琴南短暫人生中從未停歇的苦難,也知道不該讓她承擔這些骯髒的真相。

她把頭埋進鄭越欽的頸窩裡,眼裡溢位淚水,一些積壓已久的痛苦在沉默中絲絲縷縷地翻湧著,或許是隨風消散,或是在彼此的分攤下得到紓解,抑或是在沆瀣一氣的陰謀中成為冗長、遙遠、沒有邊際的潛流。

他們放肆地親吻,冰冷與熾熱的身體緊貼著,跌跌撞撞地倒進她白色的床單裡。他沉穩的雪松香味包裹著她,乾燥的手撫摸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肉體交纏在燦爛的白光中,浮雲偶爾落下一些陰霾,汗津津的皮膚卻似乎再也感覺不到冷。

不知過了多久,夕陽從天空蔓延開來,將房間映成了血橙的顏色。林琴南戴著戒指的手落在鄭越欽喉結下方的凹陷裡,他覺得有些癢,握著她的手挪到胸口,嘴唇掠過她的額頭。她仰頭親了親他的下巴,二人都沒有說話,時間被無限拉長在這個傍晚。

其實,林琴南這幾天喝著酒,暈暈乎乎地看了很多書,道德的、違倫的、光明的、黑暗的、現實的、荒誕的、滑稽的、悲愴的。她日日夜夜懷疑著自己的人格,妄想尋找一個答案,掙扎在昏睡與清醒的重疊地帶,像是在地獄門口探路。

然而當鄭越欽敲開她家門的那個瞬間,她驟然明白,對她而言,很多事情正在逐漸變得無關緊要。她無法站在所有人的角度全面看待這場謀殺,她可以替他人悲傷、哀悼、惋惜、譴責、尋找真相,但她只是個普通人,她對鄭越欽的感情使她的天平自始傾斜,正義並不由她,或者說,絕對的公正不掌握在任何人手中。

從很多年前那個傍晚開始,世界在她眼中,就是白茫茫一片。她討厭冬天,但年復一年,寒冷依舊包圍著她,於是她只能在冰凍中惜命偷生,尋求一種肆意的痛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