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聽

「馬殺雞啊。你想什麼呢?」他似笑非笑地問。

儘管對於其觀察入微有些感動,林琴南依然抱有一種懷疑的態度:「啊?」

「別囉嗦,」鄭越欽把她海獅一樣昂起的頭扳回原位,「選你的電影吧。」

她當然是沒有心情再看電影,隨手選了伍迪艾倫的老片《開羅紫玫瑰》,米高梅的獅子仰天一嘯,電波聲中電影開場。

「對了,我媽想和你吃個飯,你想去麼?我還沒答應,不想的話我們就不去。」

「你媽媽知道我?」

「嗯。告訴你件事,你別覺得難受,她查過你,全方位的。」

「那她……不同意吧?」

「同意什麼?」他總是擅長抓對方話裡偏僻的重點。

「見家長這種事,不是都……要到談婚論嫁的階段麼?」

「你想結婚麼?」

林琴南趕緊否認:「不用結婚,這樣挺好的。」

「她可能有話要說,你不想聽也沒事。我只是覺得比起她單獨找過來,我跟你一起會好一點。」

「還是算了吧。」她輕聲說。

「行。」鄭越欽不常聽見林琴南用這類拒絕的措辭,聽似委婉,其實強硬。

「你記得我們上次去看楊阿姨的時候,我說在那之前我一個人不太敢去看她嗎?」

鄭越欽仔細回憶了一下說:「不太記得,你繼續說。」

2015年,章父去世後,林琴南和章山月分手前。

楊湖袖子上掛著黑布,站在廚房裡淘米,辦儀式前後她已經哭了一個月,和丈夫多年的遠距離愛情、突然降臨的天人永隔和更年期身體的變化讓她對人生多少有些懷疑。這種懷疑的外化表現不只是悲傷,更有些憤怒,這種憤怒可以隨時爆發,爆發在任何東西上。

於是過了幾分鐘,林琴南和章山月進門時,便聽到廚房裡鍋碗瓢盆憤然落地的聲音。二人焦急地跑過去檢視,楊湖喘著粗氣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氣得發抖。看見他們擔憂的目光,她強忍著情緒說自己沒事,蹲下去就想收拾碎片。

「媽,你先出來,我來收拾。」章山月把她扶起來,示意林琴南帶她去外面。

林琴南從門後面拿出掃帚說:「你陪阿姨說會兒話吧,我來就好。」她不知道怎麼安慰楊湖,故覺得由親兒子出面或許更合適。

章山月點點頭,囑咐她小心手,然後攙著楊湖走出去。

林琴南打掃完地上的殘破餐具,又把淘了一半的米洗好放進電飯煲,對著冰箱裡的菜不知該從何下手,便擦乾手想去問問情況。

母子二人在楊湖房間裡關著門說話,林琴南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正聽到楊湖不高不低的聲音說:「可能就是晦氣。」

章山月立刻反駁道:「媽,你說什麼呢?」

「以前我聽鄰居說,還不相信,現在想想真是……」

「你別說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你看,她全家人沒有一個留下的,自從跟你在一起,你就事事不順心,現在連你爸都沒了。」

「別說了!」他壓低聲音,「你現在是心情不好才胡思亂想,以前你不是挺喜歡她的嗎?」

「我答應她姑姑要照顧她,可我沒想到你們真的會在一起。你們在一起之後,你過的順利嗎?你自己想想。」

「夠了,這都什麼年代了,別想這些了行嗎?」

「你們平時自己在外面過得開心,也不常想著回來。但是即便和你分手之後,懷沙也還是時不時帶東西來看望我。我以前聽你描述覺得這小姑娘嬌氣潑辣,見了本人倒是覺得不錯。」

林琴南捂著嘴快步走回樓下,她一直覺得楊湖是個溫柔和善的人,所以難以想象人前人後會有這樣的落差。她清楚記得楊湖和姑姑無間的友情,以及姑姑去世後楊湖對她親切的照顧,現在想來都只是作為旁觀者的同情與照拂。當物件真正繫結到自己的兒子身上,命運又使她自顧不暇的時候,之前給予出去的善意就成了一種負擔。

半小時後,楊湖又恢復正常下樓,林琴南已經簡單炒了幾個菜。

飯桌上,楊湖嚐了一口茄子,還對她說:「小南現在手藝越來越好了,真懂事。」

林琴南笑笑,繼續吃自己的飯,她餘光瞄了一眼章山月,他臉上也依舊風平浪靜。

那個被竊聽的對話彷彿從未發生過,誰也沒有再提。章山月訂婚那天,他們被當場撞破時,林琴南看見了楊湖複雜的表情,她瞪著眼,眉頭緊鎖,眼裡或多或少帶些憤恨。林琴南想,那天楊阿姨在房間裡說她晦氣時,大概就是那個神情了。

「總之就是,我知道家長是不會喜歡我的,楊阿姨尚且如此,更不要說你母親,所以也不用強求。」說完,林琴南對著電影畫面發愣,臉上平靜得像是在和命運握手言和。

後頸熱乎乎的手突然停下,推拿師舉著手進浴室絞了塊熱毛巾擦掉糊在她身上、他手上的油,又走出去把毛巾塞進洗衣機。

林琴南看了一眼鄭越欽出門的背影,自顧自把衣服拉下,仰天躺好,望著像刀鋒一樣投射在空中的光影,感覺肩頸確實舒服了很多。

腳步聲又回來,鄭越欽站在床邊,無言地看著她。

「怎麼?你也被說服了?現在跑還不遲。」林琴南無所謂地笑笑。

他沒笑,躺到她旁邊,把手伸到她肩膀下面,下巴抵在她的肩窩。

聲音透過肉與骨酥酥麻麻地傳過來。

「一起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