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

「他沒提過這事,只說是刁民報復,應該沒想到。」

「反正都過了這麼久了,他再想查也找不到人了。」

王閱杭意識到自己好像聽了些不該聽見的東西,於是趕緊往裡縮點,二人離開後又過了二十分鐘,她才敢離開天台。

後來她崩潰的頻率越來越高,開始接受心理諮詢,依靠抗抑鬱的藥物,她似乎又找回了一些安寧。醫生總是開導她,這只是一種可以緩解的疾病,是現代人當中很普遍的存在。她應該直視內心的不安,多曬太陽,多想些積極的東西,在有需要的時候及時和親友溝通,不要隨便停止服用藥物。她覺得有些用,至少夜裡的睡眠變得好了很多,也不再那麼經常想死了。

有一次她去看心理醫生,坐在門口排隊,百無聊賴地跟旁邊產後抑鬱的女人聊著天氣。前一位病人是個身材頎長的男人,他戴著鴨舌帽從醫生辦公室裡出來,低頭走過她身邊,她覺得有些面善。在取藥處排隊的時候,王閱杭又看見那個人坐在長椅上等叫號,終於清楚看見其側臉,分明在哪裡見過。

一直等到那人裝了藥離開,她才想起來這就是她那天聽牆角的男人。對於這樣意氣風發的人也需要接受心理治療的事實,她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太多興趣深入瞭解別人的生活疾苦,畢竟她自身難保。個體無聲的痛苦嘶吼,於他人而言不過是小事一件,對人告解得到的或許是避之不及的漠然,或許是佯裝關心的禮貌,抑或是親人無能為力的自責,其實都沒有必要。

這樣耗了一年多,她像是對藥物產生了免疫,又開始像溺水者一樣迫切地尋找一些東西改變自卑的現狀。最後她瞞著家人和男友進了手術室,找盡了藉口熬過漫長的恢復期,卻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會再恢復,她所期望的光明沒有到來,眼皮卻成了乾裂的陶土,她用巨大的黑色鏡片掩翼她的傷疤,卻同時把自己困在了枯索的黑暗裡。

電話那頭鄭越欽反反覆覆叫著林琴南的名字,她已經懵了,任由鍋裡的滾油迸濺到手背上,好一會兒沒回過神來。

他焦急的聲音迴盪著:「怎麼了?你在做什麼?南南?什麼聲音?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事,我在做飯,等會兒再回你電話。」灼痛的手迅速按下結束通話鍵。

林琴南關了火,指尖輕顫,開啟聊天頁面翻看前一天夜裡和王閱杭的聊天記錄。

【林律師,明天就出判決結果了,你覺得能勝訴嗎?】

【挺有希望的,放心,即便敗訴也能上訴。】

【好,謝謝。我的修復手術提上日程了。】

【恭喜,祝一切順利。】

【嗯,不想再活在黑暗裡了。】

當時林琴南以為這個黑暗是指她隔著黑色鏡片生活的意思,再回頭看,卻不只是。

一時沒了胃口,她坐在餐桌邊,開啟社交網站。熱乎乎的通報已經衝上熱搜,地點就是律所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經查,該女子生前一直在服用抗抑鬱藥物,在整容手術失敗後開始停藥,並不斷出現精神異常情形……再往下滑,有人說自己就在這棟樓工作,以後再也不敢加班。下面又有人回覆提到老港片《office有鬼》,有人表示贊同,有人覺得恐怖,有人發著蠟燭。也有人覺得晦氣,抱怨其不該影響公共秩序,引得人心惶惶,立刻有人反駁,多方便就個體死亡與公共利益的矛盾展開線上辯論。

其實林琴南除了一時的震驚,並沒有特別的感覺,這樣的事她見過太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眾生皆苦,有人留下,有人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