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越欽端著杯子起身去茶水間,順便放走了羅音,週五下班後的辦公室除了他空無一人。以前倒是也有一個愛加班的,不過她的位置現在已經變成了卷宗堆積處。
他一想到此就不爽地咬了咬牙,狠狠地按下了開水鍵,滾水來勢洶洶,跳出馬克杯濺到他手背上,他淡定地開啟水龍頭,用涼水衝了一會兒,然後擦乾,帶著咖啡回到桌前。
舉杯喝一口,燙麻了舌頭,鄭越欽深深嘆了口氣,翻開林琴南的朋友圈。
垂楊柳,古城牆,一條青河,視窗的小綠植。呵,日子倒是過得滋潤,就是這好好的景色被她拍得俗不可耐,他暗想。
這時螢幕上突然跳出夏雲錫的來電,不到一秒,鄭越欽就滑動了游標。
「喲,鄭律師很閒啊?秒接?」
鄭越欽輕咳兩聲道:「說吧,什麼事?」
「你跟小林徹底斷了?」
聽鄭越欽不接話,夏雲錫又說:「你要是還對她有心,就抓緊時間,免得她被人追走了。」
他突然清醒過來:「什麼意思?她這麼快就有新歡了?」
那邊傳來明快的笑聲:「我們小林,一個長相姣好的優秀單身女性,怎麼還沒點戀愛自由了?」
「是什麼人?」語氣裡有些不痛快。
「一客戶,今天下班開718來接的她。」
夏雲錫剛敷上面膜,好一會兒沒聽到回應,還戳了戳螢幕確認聽話沒有結束。
「怎麼?想對策呢?」
「你知道他們去哪了麼?」
夏雲錫笑得面膜都飄移,其實她看到那個別墅區的定位就覺得有點不安,但又不便插手,此刻正好轉發給藕斷絲連的那另一節,兩全其美。
林琴南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她覺得昏昏沉沉,周圍的寂靜黑暗進一步加深了恐懼。第一反應是確認身上的衣服,所幸完好。
摸遍口袋也沒找到手機,她循著一縷光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些,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吃飯的那個院落,此刻她身處的房間在一樓,落地窗外就是天井。
費力回憶起最後一幀清醒的畫面和當時的對話,她驟然後脊發涼。
「林律師,你看過《紅樓夢》麼?別驚訝,我知道我看起來胸無點墨,但好歹也上過高中。」陸率轉著手裡的珠子,笑嘻嘻地盯著她,「王熙鳳的判詞是什麼來著?」
那個自稱陳禹的人接嘴道:「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接得好。對,我就是想說這個。林律師,我承認我這人確實粗鄙,有時候得罪人都不自知。但我也不是傻子,你不會真的覺得我不懂去調監控吧?不過我真的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我哪裡令你不滿意了?」
林琴南記得當時自己還在盤算是否應該把房子賣了還錢,或者分期償付:「陸先生,既然您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可以承擔部分責任。」
他笑得瘮人:「哼哼,林律師真爽快,不過有些損失,不是賠點錢就可以彌補的。」
「您詳細說說。」
「如果我當時沒闖那個禍,現在我應該已經繼任了我爸的所有頭銜地位,可惜呢,那個事情搞得我很沒面子,所以他老人家又無限期推遲了我的接班,你覺得這事情麻煩不麻煩?」
「您直說。今天您又是說有人填志願,又是說老同學的,連我在哪個小學當過升旗手都知道,應該下了不少功夫,不會只是想跟我討個說法吧?」
「林律師果然聰明,不愧是專業人士,」說著轉向黃毛,「阿黃,你說吧。」
「是這樣,我聽說你們律所最近在處理一個破產清算的案子,蠻巧的,那正好是我家的一個公司。我聽說,大部分賬務檔案都被你們接管了,是吧?」
林琴南面無表情地聽著,突然覺得那頭黃毛特別像掃帚。
「問題不大,就是希望你把那些檔案銷燬了,你意下如何?」
林琴南以冷靜的口吻答:「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
她站起身,眼前突然天旋地轉,昏睡前只聽見陸率帶著笑意說:「就在這裡考慮吧。」
林琴南深呼吸兩下,控制住慌張狂跳的心臟,覺得不必逞一時之勇,可姑且答應再另想辦法,然後輕手輕腳地開啟了房間門,客廳空無一人,再看看那充滿生活氣息的擺設——什麼獨一桌,分明就是其中某個人的私人地界。
接著她聞到了一種陌生又古怪的味道,比菸草要腥臭許多,像是煙燻的嘔吐物一般,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這絕對是一種危險的氣味。
她貼著牆往門的方向走了幾步,遠遠傳來對話聲。
「這批質量不錯,你在哪找的?」
「上次在酒吧新認識的一朋友,他玩了好多年,識貨。」
「你試試這個。」
然後是一陣鼻腔裡的聲音。
林琴南登時想起在車上陸率幹吸鼻涕的動作,心中警鈴大作。如果他們知道她獲悉了這件事,她所面臨的處境將會比眼下嚴重千百倍。
她看了一眼大門,明白自己只剩兩個選擇:一鼓作氣跑出去,但可能面臨門打不開或者半路被追上的風險;或回去繼續裝睡,等他們來找她談判,然後假裝這兩分鐘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佯裝答應幫他們做壞事,風險在於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相信她的屈服。
然而現實沒有給她急中生智的機會,身後突然傳來抽水馬桶下水的聲音,她慌忙地想要往門口跑,近在咫尺的廁所門卻迅速被開啟,黃毛髮現獵物出籠,猛地向她撲去。
林琴南像離弦的箭一般,跑出了人只有在絕境下才能爆發的反應力和速度,眼看就要抓住門把手,後領卻一把被抓住,過於懸殊的反向力量將她狠狠砸到地上,後腦立時疼得她眼冒金星。
黃毛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然後大喊:「她醒了!」樓上傳來罵罵咧咧的對話聲,林琴南掙扎著睜開眼,被黃毛身上又苦又臭的氣味燻得呼吸困難。
現在不跑,等所有人都下來,她就徹底走不了了。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比起性自主權受到侵害,還不如死了,只不過她決不能白白死於這群癮君子之手。
就算逃跑不成,她也至少要帶一個走。
這樣想著,她雙手抓住黃毛另一隻手,對著他的虎口狠狠地咬了下去,用了她力量的極限。
黃毛痛苦地呼喊著,揪著她髮根的手狠狠用力,地上的女人卻像瘋狗一樣,死死咬住他的手,任他踢打毫不鬆開。
林琴南脫離他的壓制時,嘴裡血肉模糊。她爬起來,把那一小塊東西吐在那舉著手在地上抽搐的人渣身上,一邊忍著頭上的痛快速地開門衝出去,一邊使勁吐出嘴裡的血。
樓梯上那幾個吸得神志不清的人沒有想到她能擺脫一個青壯年男性,晚一步才衝下樓梯,門廳早已猩紅遍地。阿黃把著他鮮血淋漓的右手鬼哭狼嚎,缺口上紅色液體還在噴湧。
鄭越欽坐在車裡,看著外面月白風清,樹影斑駁,古雅建築林立,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犧牲週末,放棄加班,開這麼久車跑到這裡,鬼鬼祟祟做個偷窺者,真是令人不齒。
在這裡猶豫什麼呢?難不成他還要進去破壞人家甜蜜的約會?時鐘已經轉到十點,這麼晚還不出來,剛約上會就要留宿?
他思索著,片刻後啟動導航,發動汽車,放下手剎,轉動方向盤。
然後一個熟悉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出了不遠處的黑色院門,一刻不停地往路上跑。慘白的路燈光下,鄭越欽驟然看見她從鼻子到胸口醒目的血跡。
腳下是冰冷的瀝青,腳底踩著的碎石隨著每一步的落下嵌得更深,林琴南沒有方向,但她知道身後的惡狼緊追不捨,她只有不顧一切地狂奔脫險。下一秒,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短暫喪失了視力。
「上車!」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她聽見鄭越欽的聲音和他的柴油車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快點!」
林琴南照著聲音的指示拉開了眼前的車門,跳上去,回頭看見那幾個惡人正舉著棒球棍衝過來,已經追到窗外。
隨著玻璃的悶響和輪轂疾轉的摩擦聲,險惡的困境一點點遠離。
林琴南看著那裂開幾條線的車窗,恍恍惚惚地回過頭,鄭越欽沉著地控制著方向盤,邊看路又微微側過頭,皺著眉想確認她的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