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井

「倘是黃昏,

黑夜自然會來沉默我,

否則我要被白天消失,

如果現是黎明。」

——《影的告別》魯迅

鄭越欽回到家時,林琴南已經入睡。他喝了點酒,意識卻更清晰,知道自己身上有些菸酒味,便沒有靠近,躡手躡腳走進了浴室。

就像林琴南進入他生活之前的千百個深夜一樣,他洗完澡,慣常開啟書房角落的照明,隨手抓了一本書來翻閱。沒看幾頁他就覺得古怪,又回過去看了一眼封面,的確是加繆的《局外人》,他大學就買來看過,但手上這本的裝幀讓他感到陌生,字裡行間還有一些不屬於他的手寫標註。起身走到書架邊,掃視一遍書目,迅速在另一個位置找到了他熟悉的版本。

看來是林琴南的書,鄭越欽無奈一笑——她不知道書架上的書是按照拼音首字母排序的。再放眼全域性,果然不知何時混進了許多法外之徒。

他確認一眼時間,雖然已經很晚,但某種整理癖好還是驅使他挽起袖子,抽出亂放的書一一擺到正確位置。進行機械勞動的同時,鄭越欽細想了《局外人》的內容——麻木的生活,失親不悲之罪,法律的虛無,受愚弄的命運。

跳出林琴南和他在一起之後緩和的性格,他回憶起最初兩次見面時她的模樣,以及他道聽途說而未實際參與過的她的過往。鄭越欽覺得這本書或許是她的人生讀物之一,一個多次遭遇不幸而一路孑孓獨行的人,是很難真正快樂的。

這樣揣測著,他突然意識到林琴南這大半年的變化其實非常大。不只是外表變得更精緻講究,也不只是從不苟言笑變得陽光開懷,而像是一種人性骨骼的顛覆。說實話,鄭越欽不覺得自己有那樣的影響力。

他憂慮的一種可能性是:林琴南在故作快活。或許是她有意讓自己保持積極樂觀,也或許是她根本就在扮演另外一種角色。在此之前,她分明有一種自我毀滅的架勢,那種意志不太可能如此迅速地消散。

再往前推一點,鄭越欽懷疑林琴南在過去的人生中是否真正開心過……他記起章山月錢包裡她的那張照片,當時她笑得很開心,不知那時候她是否真的感到幸福。

一通帶著酒意的頭腦風暴之後,他的視線落在那臺唱片機上,這是林琴南送給他的第一個禮物,出現得很突然,就跟買主本人進入他世界的方式差不多。

鄭越欽走到門口望了一眼臥室,合著門,風平浪靜。於是他關上書房門,蹲到唱片機旁邊,將其右移半米,掀開下面的地毯一角,在地板上探了探,稍微用了些力氣,把一小方木板翹了起來。

深藍色金屬保險櫃朝天嵌在樓板裡,他熟練摁下密碼,隨一聲清脆響動,櫃門彈開,落地燈的光線即刻灑進櫃子內部。

幾本證照中間,一塊黑色硬碟顯露出來,沉寂著,像是從史前就擺在這裡一樣。

鄭越欽皺了皺眉,敏銳地注意到,在積了薄灰的周遭物件當中,這個黑色方塊未免有些過分一塵不染了。

六點三十,林琴南睜眼,面前是鄭越欽輪廓分明的臉。他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是自然上揚的弧度,鼻樑上有一個硬朗的隆起,向上連線著高挺的眉骨。半夢半醒之間,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窩便沾上一根很長的睫毛。這個動作很少年,讓林琴南想象到初高中的鄭越欽早上賴床被母親拎出被窩的畫面。

兩根手指捻起睫毛,當事人眼皮輕顫,睜開一條縫。

「幾點?」聲音沙啞低沉。

「六點半。」

「你要去趕高鐵?」

「嗯。」

「我送你。」他輕嘆一口氣,似是在掙扎著想清醒過來。

「不用,你多睡會兒吧。昨天什麼時候回來的?」

「零點。」

「幾時睡的?」

「兩點。」

「嗯。我要起床了,你睡吧。」她轉身,正要坐起,腰上卻沒有鬆開。

「南南,你快樂嗎?」像是在問你餓嗎一樣平常的口吻。

那背影愣了一瞬,輕鬆言:「你說什麼呢?有什麼可不快樂的?」

以問答問。

「你怎麼知道我保險箱密碼的?」話剛出口,鄭越欽感覺到她的背脊瞬間僵直了,「有些事情你覺得我不知道,不代表我真不知道。我只是相信你,也不想讓你下不去臺,所以不追究。」

「很多事情你大可以直接問我,不必自己往死衚衕鑽。你想做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尊重你的意見。」

林琴南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些證據為什麼在你手裡?」

「因為那些證據是我查到的。」

「那錄音呢?你在章山月身上裝了竊聽器?」

「他自己錄的。」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又向上級行賄,又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的證據都留下來給你?」

「以防有一天被當做棄子。」

「你舉報了?」

「如你所見,這些證據都鎖在我的保險箱裡。至於別人查到的,我就管不著了。」

「他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他自己選的路,自己承擔後果……你這是在審訊呢?」鄭越欽撤回手,忍著不悅。

林琴南坐起來,揹著光,頭髮擋住半張臉。

「你問完了?那我問問你吧。」鄭越欽掀開被子,坐在床邊,微微側向她的方向。

「你想搬到分所附近去住是嗎?」

「對。」

「租好房子了麼?」

「我準備買。」

鄭越欽皺了皺眉,又問:「那以後呢?」

「就住在那。」

「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