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

鄭越欽處理完傷口,走到醫院門外吸一支菸。

腳步聲靠近,周喬司手腕上包著繃帶,若無其事地朝他看看,然後說:「還有煙嗎?」

鄭越欽朝著玻璃門裡瞥了一眼,想了想,把整個煙盒都遞了過去。

周喬司知道他的顧慮:「你女朋友管得這麼嚴?」

鄭越欽不答,自顧自刷著手機。

「你還在生我氣?都五六年了吧?」她點上煙,把煙盒塞回鄭越欽上衣口袋裡,「我當時跟你一起掉下去你就開心了?」

「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你不能只記得那麼一件不好的事。」

「那女孩兒多大了?你喜歡她什麼?」

「她家裡條件怎麼樣?你媽媽怎麼說?」

這時醫院裡走出來一夥穿著校服,臉上濃墨重彩的小年輕,有的穿了鼻環,有的鑲了唇釘,鼻青臉腫的樣子像是剛打過架,嘻嘻哈哈推搡著往公交車站走。

「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

話還沒說完,鄭越欽突然轉過頭來,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二十七。」

未出口的回憶生生嚥了回去,周喬司嘆了口氣:「這事情還翻不過去了?至於嗎?」

「翻不過去的是誰?」他靠在門柱上,看著自動門一開一合。

「那……就算翻篇了?」周喬司轉過來面對著他。

「那時候不是跟你說過了麼?結束了,什麼關係都沒有了。」

「怎麼就什麼關係都沒有了?我們高中就認識了,我哥還是你大學同學,你至於嗎?」

鄭越欽都快不記得周喬司當年是怎麼加入他們那小混混團伙的了,粗略想想大概就是勢力合併——高二和高一的混子玩到一塊兒去了。

「字面意思。」他丟下話,便掐了煙轉頭走回急救室。

雷悅正扶著林琴南從清創室出來,湯嶺等人在服務檯辦手續,眾人多多少少受了點傷,看起來都有些狼狽。

「幸虧我們剛上纜車沒多久,升得不算高,我剛聽護士說有一個從中轉點掉下去的,人直接沒了。」小宋拎了好幾個人的包,傷在手指故而嗓門依舊大得很。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晚上必須吃頓好的。」周蔚接嘴。

「酒店樓下的柴火烤肉可以嚐嚐,這裡乾紅和水煙也很有名。」湯嶺抓抓頭髮,看著心情不錯。

幾人討論著晚上的計劃,稀稀拉拉地往停車場走,林琴南還沒原諒鄭越欽,靠著雷悅一瘸一拐的,悄無聲息地避開了鄭越欽晃過來的手。

然而面對高高的車座,她還是犯了難,鄭越欽看著二人面面相覷的樣子笑出來,走過去單手抱著腰將她放進車裡,離開的時候還在她後腰輕拍兩下。

林琴南只顧著臉紅,沒注意到此刻雷悅的表情,她嘴上雖是笑著起鬨,眼裡卻沒了精神。

飯桌上,旁邊壁爐裡的木柴噼噼啪啪燃得熱烈,巨大的盤子裡裝著烤肉雜燴,幾個老同學平時工作繁忙見面的機會不多,此刻討論起往事便無休無止。

「老鄭那年馬原考了九十九分!太噁心了!他考試前一天還跟我們一起去喝酒了!」周蔚喝得來了興致,邊說邊摘了毛線帽露出平頭。

「到我們那一屆,鄭師兄的記錄還沒被打破呢。」小宋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一條線。

「不好意思,我太優秀。」鄭越欽舉杯和幾人碰了碰,喝了口酒,笑眯眯炫耀一般看向林琴南。

林琴南沒忍住笑了出來,也跟著碰了杯。

「老湯,我還真沒想到你是我們當中最早結婚的,你說你除了這張臉有什麼?雷悅憑什麼看上你啊?」周蔚大概有點喝多了,雷悅聽見便禮貌地笑著搖了搖手。

「有臉還不夠麼?周隊,你看看你跟湯師兄一比,那可是太糙了!」

「小宋是個明白人!」湯嶺丟過去一顆葡萄,準確地砸在周蔚面前的瓷盤裡。

「湯嶺挺好的,確定關係之後都不出去玩了,一下班就回家,好多男人都做不到。」周喬司突然開口,眼睛卻若有若無地掃到鄭越欽臉上。

小宋點點頭:「那倒確實,我們工作忙起來有時候好幾天都不著家,湯醫生這樣能準點下班的工作真的不錯。那鄭師兄,你們做律師的平時忙不忙?」

鄭越欽剛想回答,周喬司搶先插嘴:「忙得人影都見不著。」

「對,喬司當年換工作就是因為忙壞了身體,住院了好幾個月。」

林琴南眼皮跳了一下,她注意到鄭越欽敲擊座椅扶手的手指停了一拍。

「什麼時候的事兒啊?我都不知道,在哪個醫院?什麼毛病?」湯嶺突然來了興趣。

「在二院開的,胸部長了腫塊。」

「噗……」小宋一口酒噴了出來,大概是周喬司的坦率驚到了他。

周蔚咳了兩聲,岔開話題:「年紀上去了,每年都得做做體檢。」

「對,對!」小宋紅著臉擦了擦嘴。

「你對個什麼勁啊,你才幾歲?」湯嶺扯著嘴角笑了笑。

「哎?對了,小林是不是跟小宋差不多大啊?」周蔚將話題轉向林琴南。

「啊我是92年的,小宋警官也是嗎?」林琴南友善地看著對面的小宋。

「對,咱們一樣大,來。」他遞出酒杯和林琴南碰了碰。

林琴南喝了一口,鄭越欽便在旁邊提醒:「你喝了三杯了,差不多行了。」

「老鄭平時對別人挺冷漠,對小林真是體貼。」周蔚大口吃著肉。

「鄭師兄和小林律師是怎麼認識的?職場戀情?」小宋問。

「她是章山月的朋友。」湯嶺悠悠一說。

唯一一個不明真相的人繼續順著話題說:「章師兄……轉眼也一年了。」

晚餐就在這樣延續的冷凍氛圍中結束了。

湯嶺拉著幾個男人非要去酒吧試試水煙,周喬司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回房休息了,林琴南便和雷悅坐在露臺上靠著暖爐喝棉花糖巧克力。

「雷悅?你怎麼了,剛才吃飯的時候話就不多,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林琴南看著雷悅窩在沙發裡沒精神又強顏歡笑的樣子,有些擔心。

「南南,我覺得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什麼?」

「他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