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越欽到達已然休站的碼頭時,打撈隊正在工作。
說是打撈隊,其實只是幾個村民駕著小船在河中央打撈可迴圈利用的物件,光看岸上搜獲的東西,不難發現一籠淹死的豬崽、奄奄一息的公雞、仍然新鮮的蔬菜、不知道誰留下的草帽、還有一隻鞋,不知怎麼被鉤在了竹籠子的缺口上。
鄭越欽蹲下來打量那隻匡威的帆布鞋,又看了看圍觀村民五顏六色的膠頭鞋,基本確定了想法。
旁邊的婦女看他盯著那鞋許久,走過來拍拍他說道:「這就一隻,拿回去也沒法穿啊。」
鄭越欽轉過頭,皺著眉道:「請問有人遇難嗎?」
「渝南?」她說著方言,「這裡不是渝南,你找錯了吧?」
「……有人淹死了嗎?」
「這個河哪裡淹得死哦,跳一跳就能浮起來了撒。」
鄭越欽鬆了口氣,又問:「要去河對岸,除了坐船還有別的辦法嗎?」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你去那裡做撒子?」
「我找人。」
「你去坐車嘛,就是要繞一下子。」她戳了戳二十米外的站牌。
「繞多遠?」
「兩個山頭,十幾里路吧。」
「好,謝謝。」鄭越欽點點頭,起身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回去把那鞋子拿了起來。
婦女看著他,眼裡透出同情,然後對旁邊的人說:「現在年輕人日子也不好過撒。」
鄭越欽沒想到那會是輛卡車。
坐在家禽與果蔬的生態氣味中,看著車棚外烏黑的山林,他感覺自己在行軍。
他也沒想到這樣一輛破敗的、毫無安全措施的卡車能暢通地開上五十度角的彎曲斜坡,一路上山,他緊抓著車棚的鐵桿以防隨著傾斜的坡度而滾進黑壓壓的人群。
真是太滑稽了,看著手裡那隻帆布鞋時,他心想。他討厭這樣的山路,令他恍惚想起那場車禍,手心也生了汗。
兩個山頭,一個半小時,他下車的時候已經脾氣全無,只想儘快找到林琴南帶回去,然後把她的工作量翻個三倍,累死拉倒,至少她能安靜地呆在那不亂跑。
這個時間段,林琴南確實很安靜,她正縮在被子裡又冷又熱,神志不清。
車子到站之後,車上的人作鳥獸散,看來這停車點並非直達那村子,而是多個村子的交通樞紐。
鄭越欽靠著詢問同車的人路線,獨自往一個偏僻的方向走,漆黑的山路並沒有路燈,他靠手機電筒的燈光依稀循著路,走了很久才看到遠處的幾點燈光。
這是他這輩子到過的最接近原始狀態的居民區。
路邊隱約能看到魚塘、水窪、果園、菜地,數量不多的木製的房子錯落在田地之間,且大多都閉著門,沒亮燈。
他往村子深處走,終於見到一個小賣部,店主坐在木門前抽菸鬥,頭頂亮著一盞黃色燈泡。
「老闆,請問見過一個年輕女孩嗎?衣服應該都溼了,只穿了一隻鞋。」
店主眯著眼,吐了一口煙,鋪滿皺紋的黝黑麵部迅速被煙霧籠罩。
「你是哪個?你囊個晚到這兒來做啥子?」
「我來找個朋友。」
「你朋友是哪個?」
「姓宗,請問他們家怎麼走?」
「我們這裡都姓宗。」
鄭越欽立刻警惕起來,倘若宗荷和這店主是一家人,那就情況不妙了。
「那這裡有住宿的地方嗎?」
「沒有,村裡都是老人,哪有人來住宿。」
僵持了一會兒,鄭越欽遞上煙:「那能借宿您這兒一晚嗎?」
店主看了看他手裡的煙,表情放鬆下來:「你這個煙是好煙啊,我們這裡沒得賣咧。」他接過來,又伸手指了指身後的鐵架子上擺著的幾包煙。
「行吧,那你就住這裡撒,反正我要回家咯。」
鄭越欽循著他目光看去,屋內有一張竹躺椅,就在貨架中間。
「五十塊。」那店主把煙放進口袋裡。
鄭越欽遞出一百:「這錢不用找了,您告訴我村上哪戶有年輕人在吧。」
店主猶豫了一下,打量他一圈:「你找那個宗家小子?」
「您認識?」
「他是不是在外面欠錢了?你來找他要債的?」
「我不清楚。」
「我就知道他闖禍咯,那一家子是保不住了。」
「什麼意思?」
「他們家死得就剩倆人,他和他爹,後來在外面做生意發了財,闊氣的很,」他又抽了口菸袋,「噥,門口這條路還是他們出錢修的。」
「後來不知怎麼搞的,兩個人都去坐牢了。現在小的突然帶了個女人回來,我們看了都怕。有惹了官司的人住在村裡,哪還有安生?」
「您能告訴我他住哪嗎?」
「這條路走到底,左拐上山,那上面就是他們的老房子,平時我們都不敢去的。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做壞事……你要是他朋友,就勸他回城裡吧,村裡都是老傢伙,折騰不起。」
鄭越欽附和著點點頭。
「那你就睡這裡吧,這個天也沒什麼蟲,要是冷你就把那軍大衣蓋上。」
「好,謝謝您。」
目送老人收拾了貨物離開,鄭越欽坐下來想對策,浸水的帆布鞋頹然地佇在一邊。
中午宗荷和歐義茉鎖了門,不知去了哪裡,林琴南在被子裡嘗試解繩子的時候,萬萬沒想到鄭越欽已經在後窗外潛伏了幾個鐘頭。
一等二人離開,鄭越欽就用石頭砸開了後窗一角,探手進來從裡面把窗戶鎖轉開,繼而靈活地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