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南被傳喚的時候,正是上班高峰,跟著兩個便衣逆著上樓的人群向外走,心情有些微妙。
上警車時,鄭越欽的車剛剛停進車位。
看到林琴南跟著兩個陌生人上車,他搖下車窗,和林琴南有一瞬間的眼神交匯。
在辦案大廳的辦公桌邊坐下,對面的警官知道她是法律從業人員,便開門見山。
「昨天下午我們收到一通報警電話,稱老新村居民區有一棟樓散發著惡臭,而臭味的來源是頂層住戶,」剃平頭的中年警官用他慣常的審視眼光看著林琴南,「進入室內後,我們發現該住戶已經沒有生命體徵,脖子上有勒痕,而且被挖了眼睛。」
林琴南粗略想象著那個畫面,胸口有些不適。
他接著說:「因為房子老舊,頂層樓道里沒有安裝監控。但根據證人證言,事發前幾周,鄰居見過二樓的住戶——一位年輕女性和一個貌似其男友的男性一起上樓。而據調查,二樓的房子也登記在死者名下。也就是說,死者最後接觸的可能是他的租客和其男友。」
他觀察了一下林琴南的表情,又說:「這位租客不久前已經搬離了二樓房屋,但之後又出現在那棟住宅樓,是不是有些奇怪?林小姐覺得呢?」
「我可能認識那個男友,他是便利店的店員,好像叫宗荷。」
「對,我們就是通過他的通話記錄找到的你。」
「我們並不熟,但他來找我諮詢過法律問題,也給我提供了一些證據,本來已經在準備起訴那位房東了。」
「方便詳細說說嗎?」
林琴南點點頭,把知道的事情詳細說出來。
「請問,宗荷現在在哪裡?」
中年警官搖搖頭,把情況記下,只說:「他們兩個人現在都下落不明。」
「你們現在把宗荷列入嫌疑人名單了嗎?」
「對,除了證人證言之外,我們還在現場採集到了他的指紋——你大概不知道,他是有前科的。」
「他還是個學生啊?」林琴南驚訝。
他笑笑,「林律師倒是挺單純……他早就沒有讀書了。」
「那他以前犯的事情是?」
「他一個未成年人,強迫女性賣淫,剛放出來沒多久,你看得出來嗎?」
林琴南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他這個女朋友也是?」她探問。
「這就不得而知了,需要進一步調查。」
走出警局的時候,林琴南還在一點點回放和宗荷交流過的內容。
「我還沒告訴她,只是最近讓她到我那裡住了。」
「我覺得這件事如果讓她知道了,她可能會崩潰。」
「謝謝你,下次你到便利店買東西不用付錢了。」
「他沒有良心。」
然後坐在大廳長椅上,用手機檢索宗荷從前的審判文書。
出於對未成年人的保護,裁判文書中並不會出現其全名,但通過檢索「未成年人犯罪」「強迫賣淫」的關鍵字,找到了一篇與之高度相似的文書,被告人是宗某。
應該就是他了,經查明是從犯,負責看守被強迫的未成年人,罪名成立,系未成年人犯罪,故減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她有宗荷和他女朋友當初為了立案而提供的身份資訊,連他們的出身年月和籍貫都清楚,但對於他們的過往和真實,除了這份判決材料之外,一無所知。
她仔細地回想宗荷帶著材料來找她時的表情,分明是認真地想要通過法律來解決問題,之後又為什麼突然改變了計劃,讓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呢?
這時鄭越欽的聲音在邊上響起,她看螢幕過分認真,都沒注意到他已經坐在了對面的長椅上。
「你犯什麼事了?」他把手伸在旁邊的椅背上,西裝一如既往穿得很精神。
「沒什麼,一個朋友遇到點麻煩。」林琴南扭開頭,拎著包往外走。
手肘被拉住,鄭越欽追問:「你有什麼朋友?」
「我為什麼沒有?」
「蹲號子的朋友?」語氣裡帶點戲謔。
林琴南猛地轉過來,拿眼神瞪他:「這種事情別拿來開玩笑。」
鄭越欽自討沒趣,收斂了笑,手上的力道卻一點沒松。
「你自己能處理?」鄭越欽順勢把她拉過來,從她手裡搶過手機。
「這人跟你什麼關係?」他戳了戳那頁文書截圖。
「算是……委託人。」
「我怎麼不知道?」
「他交了材料之後就失聯了,我也不確定他要不要繼續起訴。」
鄭越欽皺皺眉,粗略看了遍文書。
「小小年紀正事不做,犯案倒是熟練。」把手機還回林琴南手裡,「走吧,車上說。」
「這次又犯了什麼事情?」
「懷疑是殺了人。」
鄭越欽猛地踩下剎車,把車靠邊停下,上半身轉過來正色道:「你還沒正式獨立就接故意殺人的案子?」
「不是……我經手的案子是民事案件,這個死者是那男孩子女朋友的房東,他懷疑房東在房裡裝攝像頭偷拍,所以想起訴他侵犯隱私權。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那個房東就被發現死在家裡,還被挖了眼睛。有鄰居看見他們倆去找過房東,現場又發現了他的指紋……因為他有前科,十六七歲的時候,犯了強迫賣淫罪。」
鄭越欽沉默著聽完,隨即吐出兩個字:「別管。」
「可是我覺得他想起訴的時候真的很認真,如果他一早就想殺了那個房東,為什麼還要來找我幫忙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