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

身體疲憊不堪,記憶卻越來越清晰。

林琴南睜開眼,聽見鄭越欽在低聲說話,內容大概是在約時間談案子。

他在窗邊站著,只穿了褲子,雕塑般的背脊在微弱天光的冷色和落地燈的暖色中間裡顯出光澤,抬起的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緊繃著,連成山脊一樣的弧線。

林琴南感覺到肌膚直接與床單接觸的冰涼,環視四周找著蔽體的衣衫。

這時鄭越欽掛了電話,轉過來正好看到林琴南探頭探腦地找衣服。

他輕咳一聲,走到門廊,從衣櫃裡拿出掛著她全部衣服的衣架。

林琴南低下頭,接過來,準備在被子裡把內衣穿上。

「你……要不要去洗個澡?」鄭越欽輕聲詢問。

林琴南這才意識到身上並不爽利,紅著臉點頭。

鄭越欽遞上浴袍,側過頭,餘光看到她著急忙慌地披上、繫緊,動作僵硬地下了床,走進浴室,然後關上了門,水聲響起。

他發現林琴南的衣服被落在了床邊,於是走過去從外到裡一件件理好,掛在浴室正對面的衣架上。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緒,關於他們的關係。

除了早先的女朋友,他之後有過幾個純粹發洩的物件,但並沒有跟其中任何一個確立過關係,他沒有想過,對方也沒有追問過,就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活動。

但林琴南是他的下屬,是他已故朋友的前任,是此前從未與人有過這種關係的年輕女孩,也是曾經救過他性命的人。

她身世慘淡,沒有親人,朋友屈指可數,除了工作幾乎沒有別的生活。

因此他想,這場關係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有重量。

他可以確定自己對她的感情已然超出此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女人,無論是他們一起經歷的事情還是昨天晚上的越界,都讓他一點點清楚自己的內心。

但他不確定林琴南對自己的感情,他也無法預估章山月於她的意義。

因此問題變得複雜。

出發之前,林琴南發現鄭越欽下巴上有道血痕。

「你下巴上怎麼了?」

鄭越欽摸了摸傷口,道:「沒帶剃鬚刀,這裡的刀片我用不習慣。」

「要不要我幫你弄?你邊上那圈鬍子沒刮乾淨。」

鄭越欽對著吧檯邊上的鏡子照了照,有些懷疑:「你會嗎?我不想毀容。」

林琴南笑了笑:「試試看就知道了,我不僅能毀容,還能割喉。」

鄭越欽舔了舔後槽牙,眼裡帶笑:「行,那試試。」

二人到了洗手間裡,把燈都開啟,暖色的燈光把二人無鉅細地照亮,前夜裡隱藏在黑暗中的種種也明晰。

林琴南輕撫過鄭越欽輪廓分明的臉頰,在殘存的鬍鬚處抹上泡沫,小心地避開傷口,然後手法嫻熟地逆著剃上去,泛起青黑色又扎手的地方隨之變得光滑。

毛巾絞了熱水,仔仔細細擦乾淨,收拾妥當。

她這才抬頭,對上鄭越欽的視線。

卻發現他微微皺著眉頭,眼裡冷得有些陌生。

「碰到傷口了嗎?」她怔怔地說。

鄭越欽眨了眨眼,從她手裡拿過刀片,轉開頭,淡淡地說:「沒有。」

林琴南感到不安,本想追問那疏離感的來源,但看到他把刀片瞬時扔進垃圾桶裡,自顧自準備出門,便沒再多問。

接下來是漫長的沉默,鄭越欽直視前方過分專注地看路。

「你餓不餓?」林琴南鼓起勇氣問。

昨天點的餐因為停電而石沉大海,鄭越欽方才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也沒有提吃早飯的事,但她記得他胃不太好,有時會吃胃藥。

「回去再吃吧,今天上午約了客戶。」

「哦……我包裡有黑巧克力,要不要吃一點?」

「不了。」

林琴南坐在一邊,心漸漸沉下來,氣氛墜入冰點。

她有些自嘲,望向窗外,早該想到了,昨天默許下一步動作的時候。

他們之間或許只是一次性的關係,只是摻雜了許多因素,因此混淆了她的判斷。

也對,她不該多想,職場內親密關係本就忌諱,確定或公開都可能導致局面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