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

婚禮當天,雷悅焦慮又亢奮,像一塊觸水的泡騰片——頗有消耗自己的趨勢。

這不僅是林琴南對她現場表現的看法,也是對她這場婚姻的預見。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概需要很大的勇氣,沒有充分的感情基礎和心理準備應該是做不到的。

在會場外面閒聊的時候,林琴南再次對鄭越欽表達了這種顧慮。

「我真擔心。」

「關你什麼事?」

林琴南覺得鄭越欽太冷漠,「這種事情總是女孩子吃虧的。」

「幹嘛這麼悲觀,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外人也插不了手。」

她記得以前在法院工作,一個年級挺大的法官調解離婚案件的時候就是這樣講。

「怎麼也是打的人划算,明明是同一個旋渦,被打的人遭受的磨難多得多了。」

鄭越欽覺得她這種想法雖然幼稚但還挺有新意,笑出來。

「湯嶺雖然平時有點放蕩,但既然肯結婚,應該是做好準備了。」

「我一直以為他思想挺開放的,為什麼這件事做得這麼保守?」

「公開出櫃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家裡接受不了的。」

說著,目光投向不遠處寒暄著的雙方親家,還有坐在輪椅上的湯嶺的年邁祖母。

「可是他不喜歡她,這樣勉強度日,能過多久?」

「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別想了。檢查一下戒指還在不在。」他扯開話題,自顧自檢查著口袋裡的小方塊。

林琴南也收了思緒,把戒指盒握在手裡,開啟檢查又關上。

「對了,明天開完庭,下午我能不能請個假?」

「理由呢?」

「搬家。」

「你被踢出來了?還是工資不夠付房租?」

「雷悅搬到新房子去了,我一個人住那裡太浪費。」

「你找好房子了?」

房子離律所很近,所以離鄭越欽家也很近。

「那挺好,雖然房子破了點,但以後代駕就方便了。」他滿意地回答。

說著,他微微側過頭,表情有點不自然地問:「東西多嗎?」

「不多,就幾包衣服。」

「租的房子裡傢俱都有嗎?」

「有,那種一居室酒店公寓,挺好的。」

鄭越欽點點頭,又問:「你肋骨好了嗎?」

「好了。」

其實有點後遺症,劇烈運動的時候會覺得痠痛,做家務都不能大角度彎腰。

鄭越欽對她簡單的回答持懷疑態度——他有一回在律所看見她蹲在地上分揀郵包,弄到一半捂著身側歇了好一會兒。

輕咳了一聲,他又說:「幫你約個保潔。」

「沒關係的,我自己打掃就行,地方小,找保潔公司太浪費了。」

鄭越欽沒再多說,在手機螢幕上點點碰碰,約了全套服務。

「下午兩點,趕得回去吧?」

林琴南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鄭越欽的側臉。

五點半的落日餘暉透過落地玻璃灑進來,門內交響曲開場。

搬家後突然自己住,陌生的環境,寂靜的夜晚,林琴南果不其然失眠了。

本打算白天打掃衛生,勞動累了就能很快入睡,但保潔團隊的介入讓她閒著當了一下午監工,到深夜也沒有倦意。

大半夜開啟電腦寫文書,整理證據目錄,檢查無誤後盡數發到鄭越欽郵箱裡。

此時凌晨兩點半,郵件剛到那邊資訊沒多久,鄭越欽就發來訊息。

【別影響白天效率。】

林琴南本想裝睡,又覺得反正睡不著無聊,乾脆泡了杯茶認認真真回訊息。

【老闆是否夜場剛結束?足浴?酒局?】

發完覺得自己有點逾距,頓覺尷尬,本以為他不會再回,螢幕上卻跳出正在輸入。

【陪寧夏老闆吃了一晚上羊肉。】

【味道如何?】

【……一般】

【生意談成了?】

【當然。】

【恭喜老闆!加薪!】

【你可以睡了。】

聊著便有了睏意,林琴南笑嘻嘻地滅了螢幕,翻身倒在床上,捲起被子。

地方小,但翻新了之後很現代,冰箱烤箱都是新的,浴室裡的馬賽克磚塊甚至沒沾過水漬,想必她是第一批入住的房客。

除了有點味道需要整日開窗散味之外,沒有可挑剔的。

心滿意足地躺著發呆,不知不覺便入了夢。

幾公里外鄭越欽的公寓裡,燈火通明。

穿著灰色t恤,頭戴黑色鴨舌帽的年輕男人坐在沙發上,沉默看著對面的鄭越欽。

「這次你要多少?」

「一百萬,我要去越南躲躲風頭。」

「多久?」

「一兩年。」

「然後呢,你就準備一直這樣躲著了?」

「還有別的辦法嗎?我不想穿著彩色馬甲受審判。」

鄭越欽冷著臉,把一張銀行卡扔過去。

「裡面是兩百萬,別再來找我。」

男人的表情隱在帽簷的陰影裡,鼻樑很明顯地有些傾斜。

「謝謝。」他把卡塞到口袋裡,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

鄭越欽關了燈,靠在床上,喚醒螢幕。

聊天視窗停在那一句,對方沒有再回復。

他又打了一行字發過去,等了幾分鐘沒有迴音,才關燈睡了。

早上醒來,林琴南洗漱完看手機,對著那條訊息愣了會神。

【下週一起去看一下楊阿姨。】

【好的。】

這場探訪最後不知為什麼變成了一次迷你度假。

早上林琴南在小區門口等鄭越欽的車,順便在麵包店買了歐包和咖啡。

鄭越欽看著她拎著大包小包,走下車給她開了後備箱門,接過咖啡兀自喝起來。

「你帶這麼多東西幹嘛?禮物嗎?我也準備了。」

林琴南一臉黑線地看著鄭越欽滿滿當當的後備箱——除了水果補品之類的幾袋禮物,還有一個保溫箱一樣的立方體、遮陽傘和幾隻魚竿。

好不容易挪出些空隙放進她的東西,林琴南邊放邊說:「你這是要去釣魚?」

「天氣不錯,適合海釣。」

「你要去島上釣?看完阿姨之後?」林琴南又確認一遍。

「不然呢?」

於是上了車,鄭越欽的播放器裡慵慵懶懶播著爵士,二人吃著歐包喝著拿鐵,最近難得的柔和日光從擋風玻璃灑進來,讓人犯困。

這對林琴南來說是很新奇的體驗——開著車去一個目的地,沒有特定的非執行不可的計劃,在車上聽著歌吃著早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鄭越欽注意到林琴南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