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亂

酒局不大,除了律所三人便是五個學究般的中年男人。

冷菜上來,眾人都只是寒暄,並未動筷。

主位邊上空了一席。

聊天內容與案件無關,都是恭維話,林琴南聽著有些走神。

半個小時之後那位才來,年輕女孩,塗著紅唇,一身黑裙。

「哎喲,師母來了。」

「快請坐,快請坐。」

一片殷勤,在林琴南聽來倒有種諷刺的意思。

仔細看了那人的臉,林琴南意識到這就是那位教授的年輕妻子,畫家金忱。

「讓大家久等了,今天路上太堵了。」她落座,脫下薄外套,露出纖細的胳膊和肩頸。

「師母最近在忙什麼呢?」一個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給她倒上茶。

「別叫我師母了,我承受不起,您可比我大一輪呢。」眾人應聲笑笑。

金忱不顧旁人的尷尬,又說:「我不忙,平時出去旅旅遊,想起來就隨便畫畫草稿,哪有所長您忙呢?」

「金畫家還是謙虛啊,方教授身體還好嗎?」

「他跟從前一樣,工作多得很,好著呢。」

林琴南暗暗觀察著,氣氛雖有些尷尬,眾人倒是司空見慣的樣子。

聊了一會兒,金忱突然將目光停在林琴南臉上。

「這位小姐是新面孔?」

「這位是我的助理,小林律師。」

金忱細細打量著她,林琴南微笑,不自在地喝了口茶。

「看著挺年輕。」

評價了一句,就轉開眼神,又說別的去了。

幾瓶紅酒下來,氣氛熱起來,但似乎仍未進入正題。

林琴南小口小口吃著菜,密切關注鄭越欽的指示。

「對了,聽說兩位律師這次接了個案子?」

林琴南隨之緊張起來,捉摸著把被告人的妻子請過來吃飯是什麼操作。

反水?

「是的。」鄭越欽泰然自若,似乎早有打算。

「方不方便一會兒去樓上談談?」

當著眾人的面,金忱直截了當。

林琴南暗自驚嚇,心想如今職場果然水深,資深男律師也難逃命運。

鄭越欽點頭,注意到林琴南微妙的表情,不著痕跡地白了她一眼。

散席之後劉律師、鄭越欽、林琴南和金忱一同去了行政酒廊。

原來不是她所想的那個意思。

嘈雜的人聲中,金忱藉著酒意坦然地講著自己的事。

「從前周圍有人勸我別像賣了自己似的,還有人不知內情,就當我是在委曲求全了。在學校裡見著我,眼裡總有點兒同情,又有點兒畏懼的。」

兩個男律師似乎也並不解風情,安靜地聽著。

「那些流言我為什麼要聽,我喜歡他才跟他在一塊兒。」

「可到頭來,是我自以為是了,我不過就是他的發洩物件,是他帶出去炫耀的玩具。還是他自以為用權勢的關照就能換來的那種。」

「那又如何呢,就當我也沒感情算了。至少我順順利利讀到博士了,在外面還能有這麼大面子。要是他掛了,東西我都能分一半,有什麼不好?」

說著她掃視三人,微妙地笑了。

「所以…我為什麼要出賣這些好處,幫你們扳倒他呢?」

「我想,您肯來就是想好了吧?」劉律師語氣篤定。

金忱低低地笑了:「她從前是我室友,本科四年去哪都在一塊兒。後來我要跟他結婚,第一個我就告訴她,她狠狠地罵了我一頓。後來怎麼著?先是通過我的關係讓他行方便,收了她當她博導,後來都跑到他床上去了。現在吃了虧想告他了?自己做的壞事難道不該付出代價?」

林琴南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莫虞飛。

「不過我沒她心腸壞,做藝術的,誰不想讓自己的作品聲名遠揚呢,我也看不慣那老頭竊人家的作品。」

鄭越欽和劉律師相視一眼,但都沒開口,似乎在等金忱的後話。

「不過呢,我不僅要讓他學術不端的事情被捅出來,」她頓了頓,「我還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倆那些噁心事兒,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是我乾的,我沒必要威脅自己的地位,你們明白嗎?」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她很平靜,擺弄著金燦燦的手鐲,嘴角還有笑意。

話畢點了根細煙,吸上一口,抬眼望向鄭越欽。

林琴南暗自打鼓,回想起先前見到莫虞飛時她文靜嚴肅的模樣。

「話我就放在這兒,今兒要是喝滿意了,東西就給你們。」

她淺靠在高腳椅上,一臉戲謔,老練世故的樣子一點也不像二十多歲。

「但那女人也不能好過,就這麼簡單。」

服務員過來提醒她不能抽菸,她便把只燃了小半截的煙扔進了水杯。

鄭越欽臉上還掛著很官方的笑容。

「聽說你們所指望這個案子衝業績呢?喝點兒酒,買點兒水軍就能解決的生意,不合算嗎?」

鄭越欽和劉律師交換了個眼神。

「聽說您愛喝洋酒?咱們今天就喝點洋的如何?」

劉律師接過話茬,顯然是同意了。

金忱不置可否,笑開了。

鄭越欽隨即調了酒單,很快洋酒杯子、冰塊、幾瓶林琴南不認識的酒被端上桌來。

三個人喝酒跟喝可樂似的,林琴南看著心驚,之前酒席上已經喝了不少紅酒,桌上的菜都沒怎麼動,這個敬完那個敬的,現在又開始灌洋酒。

林琴南在這個荒唐詭異的酒池氛圍中很不自如。

金忱有些自虐性地喝著酒,兩個律師也陪著喝。

她隨性地看著鄭越欽,臉上的笑容沒停過。

林琴南覺得金忱的眼神里有一絲調情的意味。

一直喝到十點才散了,三人送她上車。

黑色賓士開過來,金忱還有自己的司機,搖搖晃晃坐上車,臨走又開啟窗。

探頭來了句:「謝謝招待了鄭律師,」眼波流轉其身,「週一保你們拿到東西。至於她那裡,我想你們知道該保密吧?咱們這局可要玩下去。」

閉窗駛離,林琴南扭頭想問方才被調情的男主角是否真答應這荒唐要求。

那高大的背影沒理她,目送賓士離開,又打電話叫來喝得七葷八素的劉律師的助理,將其送上車子。

站在冷風中,脫了外套,鬆開領帶,轉過來居高臨下看著林琴南。

相視無言十秒。

「走不動了,把車開過來。」語調平穩。

遞出遙控器。

林琴南見他看著沒什麼異常,便徑自跑向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