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繞過人類的眼睛在月面上刻下倒計時,人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數字歸零。
五
總統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幸在任期內入住夏延山,親自坐鎮北美防空司令部,這座位於科羅拉多州的龐然大物是全國安全係數最高的核掩體,冷戰的劍拔弩張人心惶惶造就了這個近乎荒唐的工程,人們挖穿了五百米深的花崗岩在地下建起十五層高的大樓,用兩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大門杜絕一切可能的危機。
這本是為了應對古巴導彈危機而生的工事,冷戰陰雲消散近三十年的今天,這座早已刻進歷史的地下核掩體又開始發揮起它最原始的功能,用密不透風的岩石鋼鐵混凝土構成最古老的防禦方式。
國防部中情局等機構也已經在昨天全部轉入國家預備指揮中心,美國政府自蘇聯解體之後從未如此緊張過,但他們如今面對的敵人可能遠超蘇聯。
「這太荒唐了。」總統合上資料夾勃然大怒,「你們每年有數百億的預算,使用的卻還是五十年前的飛船?」
查爾斯低著頭沉默,他剛剛給總統帶來一個噩耗,探月失敗了,土星火箭在升空三分鐘後解體,碎片散落在大西洋上。
土星五號是人類有史以來建造的最龐大的運載工具,它曾經造就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創舉,美國宇航局為了保證絕對成功,幾乎重現了阿波羅計劃。
但成功並非絕對。
「總統先生,這不是技術問題。」查爾斯說,「航天這種高危事業任何時候失敗都不奇怪。」
「但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總統伸手指著背後牆上掛著的電子鐘,紅色液晶顯示器上只有一個數字「20」,這讓它看起來更像定時炸彈的計時器,但誰也不會知道這數字歸零時爆炸的會是什麼。
「我只給你有三天時間!」總統伸手揪住局長的衣領,「再登一次月!把我們能派上去的東西全部派上去!」
「總統先生,這不現實。」查爾斯搖搖頭攤開手,「三天之內登月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疇。」
「那就讓全世界聯合起來。」總統鬆開局長,轉身抬頭看著牆面上刺眼的深紅數字,「我來給莫斯科,北京和布魯塞爾打電話。」
倒計時過去三分之一,人類除了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極限和絕望之外什麼都沒做到。
由於政府的不作為,恐慌情緒開始如野火般大面積蔓延,社會體系臨近崩潰,通貨膨脹完全超出市場的調節範疇,物價飛漲中人們開始瘋狂搶購生活必需品,政府以及銀行的信用淪為一紙空文,緊鄰而來的是紙幣的全面貶值,世界各地掀起兌換黃金等硬貨幣的熱潮,面對幾乎瘋狂的人群,各國政府不得不緊急關閉兌換渠道。
以全民的恐慌情緒為溫床滋生的諸多末世論開始大行其道,甚至不少官方媒體都承認人類的末日已經臨近。梵蒂岡的教皇宣佈要親自做一場盛大的彌撒,以祈求上帝的寬恕,延後審判日的到來,一場全世界基督徒的朝聖運動轟轟烈烈地展開,浩浩蕩蕩的基督徒大軍從世界各地向義大利聚集,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有史以來最浩大的宗教運動,規模遠超中世紀十字軍東征和***教的朝聖。
義大利由此人口嚴重超載,治安混亂到警察根本無能為力。彌撒當天萬人空巷,甚至有狂熱分子身上綁著炸彈試圖在會場引爆,幸虧這個荒唐的計劃被國家安全部門提前察覺,彌撒正式開始之前派出特種部隊剿滅了這個極端組織,才預防了一次可能的恐怖襲擊。
但彌撒最終並非以完滿結局,由於人數太多,會場當天發生了大規模踩踏事件,場面混亂慘不忍睹傷亡慘重,這場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宗教活動除了造成兩千多名忠實信徒無辜慘死之外並沒有讓月面上的數字停滯哪怕半秒鐘。
人們被神拋棄了,宗教界遭到的打擊前所未有,從此一蹶不振。
但人類的精英們還在努力尋找辦法,以美國宇航局牽頭的終極航天計劃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整個世界第一次被時間追趕,在這場可能關乎人類文明存亡的競爭上,人類開始發揮出全部潛力試圖與月面上的數字拉開距離,科技的發展第一次不是被人類推動而是被逼前行,六十五億人構成的龐大機器開足馬力,只求一線生機。
這個時候任何敝帚自珍都是極其愚蠢的,美國和俄羅斯拿出了令人吃驚的技術儲備,這兩個老牌航天強國相持長達半個世紀的航天競賽留下了極其雄厚的遺產。隨著全世界資金的湧入,曾經萎靡不振窮困潦倒掙扎在生死存亡邊緣的俄羅斯航天工業迅速煥發出驚人的生機。
各國專家以從未有過的高效率達成共識,決定建造一共十二艘登月飛船,八艘載人,另外四艘為貨運飛船,每一艘的有效載荷重量都達到不可思議的三十噸。人們決定把能搬的檢測儀器都搬上去,把整座大型實驗室搬上月球,這是史無前例的浩大工程,相當於建造四座國際空間站——一座國際空間站耗費了人類數十年的時間,但他們現在身負四倍的工作量卻只有三天時間。在前所未有的危機面前,人們瘋狂到不計代價。
整個歐洲負責組裝這些龐大的化學動力火箭,接下來這些複雜機械會被空運到世界各地的發射場。
中國負責整個計劃的訊號檢測。
「歐陽老師,你覺得世界會毀滅麼?」楊遠坐在草地上,射電望遠鏡龐大的拋物面天線投下被建築物切割的不規則影子。
老人站在影子裡,悠悠抬頭望著天線。
「小遠,你看這望遠鏡。」
楊遠抬起頭,圓形天線在他的頭頂上,在這樣近的距離上人們才能感受到這龐大到震撼人心的鋼架結構中所蘊含的力量和美感,彷彿擎天的巨人。
「古人說,厚德載物。」老院士笑笑,「你看這望遠鏡不也是如此麼,承載著中華民族千年的飛天夢想,背得這麼重,站得卻這麼穩,這就是德。」
老人在年輕人身邊蹲下,「我們老祖宗的智慧,幾千年都不會過時。有德則能負,你看我們腳下的大地,它又承載著多少重量?」
楊遠默默地低著頭。
「歐陽老師,今天火箭就要發射了吧?」
「是啊……酒泉西昌文昌都要發射。」老院士點頭,伸手指望遠鏡,「到時候負責接收訊號的就是我們和它。」
「我們會成功麼?」楊遠抬起頭,面容憔悴。隨著倒計時一步步歸零,他也越來越焦慮,這不是楊遠一個人的反應,整座天文臺裡的所有年輕人普遍都是如此……焦慮失眠心理失衡的症狀正在人群中擴散。
領導嘗試請過心理醫生,但在這個堪稱國內與月球距離最近的地方,心理醫生受到凝重緊張的氣氛感染,也開始焦慮不安。
「會不會成功其實沒有多大區別。」老人搖搖頭,他輕輕點了點腳尖,楊遠眯起眼睛,他腳邊是一株低矮的狗尾草,草根旁是細小的洞穴,螞蟻三三兩兩地進出,這是一個螞蟻窩。
「你看這蟻窩……」老人輕聲說,「我們和這些螞蟻有什麼區別?」
「人類是智慧生物,怎麼能和螞蟻這種低等的節肢動物相比?」
「那是因為我們站在了地球生態圈的頂端。」老人搖搖頭,「如果銀河系也有生態圈,那麼在那些位於銀河系生態圈頂端的文明看來,我們和螞蟻一樣,不過都是地球上的低等物種而已。你覺得這些螞蟻會知道地球正面臨大麻煩麼?」
楊遠怔怔地看著地上的螞蟻,一隻黑螞蟻正從洞口中探出頭來,它或許才剛剛出生,第一次踏出洞穴得見天日,沉浸在初次擁抱這個浩大寬廣的世界的喜悅中。
「在某些方面人類和螞蟻是非常相似的。」老人說,「高度的社會性和紀律效能增加物種在災難中生存的機率,但代價是犧牲個體。螞蟻是富有犧牲精神的生物,當你融入這個龐大集體時,集體之命即個人之命。當年我們也是靠這樣的精神創立了新中國,這就是蟻命,是流淌在每個中國人血液中的東西。」
「蟻命……」楊遠喃喃。
「每個人都必須擁有在災難中前行的勇氣。」老人拍了拍楊遠的後背,「我們無從得知最終的結果,但必須竭盡全力。人類的力量很有限,我們集全球之力也只能造出這十二艘飛船。既然已經盡了全力,結果如何又有什麼重要?」
老人的豁達讓楊遠敬服,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有這樣一群人,他們不慌亂也不瘋狂,不會病急亂投醫,也不會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上帝真主,縱然面臨末日,他們也只會安靜地守在自己的崗位前默默地望著數字的變化。
「對於一個已入耄耋之年的人來說……」老人笑笑,「死亡或許才是他唯一沒有經歷過的事。」
(未完待續)
短篇倒計時(中)
六
倒計時還剩下15天,月面上的二十名宇航員已經把空間實驗室搭建完畢。
這項被命名為「普羅米修斯」的航天計劃被人類寄以厚望,人們期盼它能帶回拯救地球的希望,一如希臘神話中盜取火種的天神。
這項工程幾乎耗盡了人類所有的技術儲備,曾經有人笑言,這項工程結束之後全世界所有大國的航天技術水平都會保持在同一水平。
十二艘登月艙降落在同一個隕石坑中以便多人協作,著陸點誤差要求不能超過0.5米,這無論對地面人員還是宇航員都是個極大的挑戰,好在憑藉宇航員精湛的技術,降落非常順利。隕石坑靠近月面上那個龐大的數字「1」的頂端,人們可以近距離仔細探查這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留在近月軌道上的指令艙和服務艙負責觀察月面數字變動過程,觀測資料直接發向地球,中國境內的幾座巨型射電望遠鏡負責接收訊號。
陳鑫是負責登月任務的宇航員之一,他是普羅米修斯7號飛船的指令長。
作為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中國人,他既沒有當年尼爾·阿姆斯特朗的豪情壯志,也沒有他的豪言壯語,相反陳鑫很沮喪,在這種情況下登月確實不是件令人興奮的事,登月任務的宇航員們普遍情緒低落,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
其實能不能活著回去也沒什麼區別。
宇航員們帶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這些生存必須品足夠他們在月面上維持十五天的生命,以便能在最壞的情況下堅持到最後一刻,陳鑫抬頭望著那顆淡藍如水晶的星球,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如果這真是世界末日,他們這些待在月面上的人將不必目睹人類最後的時刻,免去了內心的煎熬,但這同樣意味著他們不可能再與自己的親人相聚,最基本的死在一起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陳鑫還記得自己出發前與妻子家人道別,他們都很沉默,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送葬。總工程師曾經對自己說小陳吶……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但我們也沒有辦法。
是的,沒有辦法,人類已經沒有辦法了。
月面荒蕪蒼涼,日光強烈,陳鑫孤身一人置身在銀白色的平原上,與世隔絕的極度孤獨感如潮水湧上來,他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了,或者自己拋棄了世界。
「月震!天吶……陳!有月震!」耳機中有人大吼,陳鑫聽出那是普羅米修斯6號飛船指令長約翰·楊的聲音,楊是個經驗豐富的美國宇航員,性格沉穩遇事冷靜,陳鑫從未見過他如此驚慌。
陳鑫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腳下的地面就猛然震動起來,震感由遠及近,最終強烈到地面彷彿蹦床,陳鑫幾乎站不穩腳步。他就像鼓面上的紙片,如今突然有人開始大力敲鼓,震動足以讓紙片騰空。月面上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月壤的摩擦力很小,陳鑫轉身想返回登月艙,但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面上,透過鍍金的面罩,陳鑫看見自己登月艙的著陸架塌了。
北京總部運控大廳,氣氛非常緊張,所有人盯著牆上的螢幕,今晚他們將即時近距離觀測月面數字變化。
「檢測到月震!」人們騷動起來,「震幅還在持續增加!」
「安靜!」臺長穩住驚慌失措的人群,他站在螢幕下面對所有人怒斥,「都坐下!」
對月面上宇航員安危的擔憂逐漸爬上心頭,老臺長抬頭看著螢幕上的噪點閃爍模糊不清的影像,為那些遠在三十八萬公里之外孤立無援的年輕人們捏了把汗。
「哦——看吶看吶,這太不可思議了。」科馬羅夫搖搖頭,他摘下了面罩,但還穿著笨重的宇航服,這個俄羅斯人雙手比劃著試圖向其他幾人描述自己腦中的聯想,「這看上去就像……」
「像七巧板或者華容道。」陳鑫說。
「七巧板……華容道?」麥金利夫用滿口的西部口音重複這兩個古怪的詞彙。
「是一種古老的中國遊戲。」陳鑫解釋,「靠鑲嵌在木框中的可移動板子拼湊出不同的圖案。」
「對對……就是活動板子。」科馬羅夫點頭,「就像地球的板塊一樣。」
宇航員們擠在狹小的生活艙中觀察近月軌道上指令艙發來的影像,他們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到數字變化的過程,這確實像地球的板塊活動,月球表面的岩石彷彿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世界上最龐大的七巧板,這些移動的岩石板塊互相錯開交換位置,留出的縫隙構成數字,看上去月球中心好像有極其龐大的機械在給這種變化提供驅動,發動機的運轉就足以引起十二級的月震。
月球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機械,這是比月球是個史前炸彈還要荒誕不經的狂想,是最狂妄的精神病人也不敢產生的念頭,但這是事實。
當現實比幻想還要放肆還要瘋狂還要歇斯底里的時候,人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世界發瘋,卻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跟著它一起發瘋。
倒計時還剩下15天,全世界都沉默下來,宇宙給人類出了一道題,人類絞盡腦汁,最終得出此題無解。
這才是真正的絕望,彷彿火災中逃難的人們費勁心力找到生路,但原本被寄以希望的出口到了門前才發現早已被堵死。如今大火愈燒愈近封死了一切退路,被困在火場的人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待在原地等待,那將是極其痛苦煎熬的過程,眼見著死亡步步緊逼,要麼自殺。
有人選擇等,他們仍不放棄希望,他們寄希望於奇蹟,希望能在最後一刻看見有人衝進來救他們。有人選擇自殺,他們不敢面對漫長的煎熬。
大規模的集體自殺事件到了倒計時進入個位才真正蔓延開,眼看著歸零一步步逼近政府卻毫無辦法,人們心中最後的希望終於破滅了。
政府搖搖欲墜勉強維持著對國家的管理,但這個時候還能堅守在崗位上的人只有看門的老大爺。
絕大多數人患上了恐月症,他們不再敢抬頭看月亮。人們瘋狂地挖地窖,好像頭頂上那區區幾米厚的岩石泥土就能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更有甚者終日不敢再踏上地面一步,人們在地下苟延殘喘躲避月亮以求得心理慰藉。
七
倒計時還剩下三天。
總統在教堂中祈禱,神父默默地站在一旁。
「神啊……」總統抬頭久久地注視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我們的路在哪裡?」
他剛剛簽署了《國家應急情況處理白皮書》,書中規定一切外逃行為都不再被視為叛國,只要有能力,公民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不再需要任何繁瑣的手續,實際上這項通令來得太晚,交通網路燃油運輸系統早已全面崩潰,人們唯一能依靠的交通工具就是腳踏車和自己的腿。
北美防空司令部大概是全國最後一個還能正常運轉的政府機構,這裡還奇蹟般地保持著軍事機構應有的冷靜嚴肅,不光是因為總統等高階政要都在這裡,這座位居夏延山核掩體內的軍事部門同時也負責監視全球的導彈發射紅外訊號。
雖說世界已至盡頭,但軍人的嚴謹和使命感還在讓這幫人保護國家安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時期的核平衡比冷戰古巴導彈危機時更不穩定,在足以讓人發瘋的壓抑氣氛下,人們不知道能幹出什麼荒唐事來。
就算只剩三天,維護國家三天的安全就是這些人的任務。
黑衣安保忽然突入教堂打斷祈禱,攜起總統。
「放開我!」總統掙扎著怒罵,「我命令你們放開我!」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掩體中,教堂或許才是唯一可以獲得稍許心裡慰藉的地方,抬頭看著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彷彿自己所受的苦難都不值一提。
安保低頭在總統耳邊低聲耳語,總統憤怒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到了嘴邊的話堵在了喉嚨裡,他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最終放棄了抵抗,手腳無力地垂下來,他任憑大漢們把自己帶走,像個被拖往刑場的死刑犯,臉上帶著如釋重負又心喪若死的表情。
門外的走廊上警報聲迭起,暗紅的光在眼前閃爍,人們匆匆來往擦肩而過卻不再說一句話。
關在瓶子中的魔鬼終於被釋放了出來,達摩克里斯之劍從天而降把苦苦掙扎的人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沒有人知道是誰最先發射的核彈,幾個擁核國家互相指責卻莫衷一是,這或許是國家性的報復行為,或許只是某些人心中的瘋狂被激發出來,但一切原因都不再重要。當人類踏過這條曾經遠遠望了一眼就被嚇得瑟瑟發抖的紅線時,互相毀滅已經是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
一如當年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在遙望核彈爆炸時所說,漫天奇光異彩,有如聖靈逞威,只有一千個太陽,才能與其爭輝,我是死神,是世界的毀滅者。
一千個太陽在地球上爆發,耀眼的光芒在月球上都能看見。
人類是自己的死神。
「天吶!我的天吶!不……不啊!」陳鑫痛苦地捂住眼睛,他眼睜睜地看著地球上的人類一步步走向毀滅卻無能為力,他們剛剛與地面失去了所有聯絡。
月面上的宇航員只剩下了十五人,普羅米修斯3號指令長柯林斯在第一顆核彈在舊金山爆炸時就脫掉宇航服走出了生活艙,低溫瞬間殺死了他。
柯林斯的全家都在舊金山。
普羅米修斯4號的航天工程師瘋了,他在其他人熟睡時關閉了生活艙的生命維持系統,等到其他人察覺到這一點時4號飛船生活艙中已經沒有了活人。
「瘋了,都他媽瘋了!」科馬洛夫把手中的工程手冊摔在地上,「我們被徹底拋棄了!」
「哈哈,都是等死,他們在地球上等死,我們在月球上等死。」約翰·楊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嘿嘿笑著拍了拍陳鑫的肩膀,「陳,你說哪種死法好?被核彈炸死大概沒有痛苦吧?」
陳鑫絕望了,他把手深深埋進頭髮裡,髮根被拔得生疼。
回不回去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如今地球上某些地方的環境大概和月面上一樣荒蕪,陳鑫只能祈禱那些地方不包括自己的家鄉。
「我不管了!」科馬洛夫起身,「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我要回地球去!我要回莫斯科!」
其他幾人冷冷地坐在一旁無動於衷。
「喂!」科馬洛夫揪著一個人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湊近他的耳邊大吼,「我要回去,你聽到沒有?」
那個人茫然地睜著眼睛,淡色的瞳孔黯淡渾濁到甚至連近在咫尺的科馬洛夫那張滿是鬍渣的臉都映照不出來。
「嘖……都他媽是孬種。」科馬洛夫把他丟在地上,啐了一口,「我一個人回去!」
「你回不去的。」陳鑫低聲說,「沒有地面系統,你會燒燬在大氣層裡。」
「那我情願死在地球上,而不是在這個鬼地方等死!」科馬洛夫罵罵咧咧,「你看著吧,我會把自己的骨灰灑在俄羅斯廣闊的土地上!」
陳鑫埋著頭蜷縮在角落裡嘟嘟囔囔,「那你一路走好。」
科馬洛夫穿好宇航服,頭也不回地踏出生活艙,陳鑫很佩服這個勇猛無畏的俄國人,他決定的事從不改變。陳鑫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氣閘艙裡,等到艙門再開啟時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真的沒有再回來。
陳鑫有點困了,他聽說登山者或者極地探險隊由於低體溫症而死時都是在睡夢中失去生命的,那樣其實也不錯,無知無覺沒有任何痛苦。
視線越來越模糊……隱隱約約中陳鑫看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光芒中向自己招手。
(未完待續)
短篇倒計時(下)
八
楊遠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最後那場席捲全球的動亂中倖存下來,那麼多大人物都沒能活過最後一天,他這個小小的天文學研究生居然保住了自己的命。
他還站在那片熟悉的草坪上,只是記憶中原本高大潔白的天線如今已經淪為一堆焦黑的廢墟,鋼架奇形怪狀地扭曲著,看上去像某個後現代派藝術家的雕塑。
老人拄著柺杖站在他身旁,一頭白髮,這短短一個月中老院士彷彿蒼老了十年,但老人本已有八十高齡,這讓楊遠對他的身體狀況非常擔憂。
「沒事沒事,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老人搖搖頭拒絕楊遠的攙扶,「小遠啊……你家裡沒事吧?」
「房子塌了。」楊遠低聲說,「但人沒事。」
偏僻的山村受到的影響並沒有楊遠想象中的嚴重,村民們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生活,這種古老的作息規律在千百年來一代代傳承下來,外界野火般的瘋狂情緒沒有燒到這裡,對於村民們來說,所謂月面上的倒計時和世界末日,不過只是除了對明年麥子棉花收成擔憂之外,又多了一件憂心的事而已。
他們憂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老人微笑起來,他的雙目依然明亮,「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楊遠點頭,他從未想過人類的瘋狂會如此可怕。政府最終還是崩潰了,絕望的人們把怒火和憤懣歸咎於政府,人們走出家門組成浩浩蕩蕩的大軍,龐大的人流衝破了所有政府機構的大門,人們的怒火幾乎焚燒了一切。
國家天文臺首當其衝,臺長疏散了所有的研究人員,獨自一人坐在運控大廳中面對失去理智的人們,平時衣著光鮮彬彬有禮受過高等教育的社會上層人士們此時與乞丐混混流浪漢處在同一立場,披頭散髮,口不擇言。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投出了手中的石頭,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與狂熱情緒讓人群開始紛紛向正襟危坐在大廳中央的無辜者投出自己手中的雜物,當臺長倒在血泊中時門外響起驚雷般的爆炸聲。
他們炸掉了望遠鏡。
人性與道德淪喪,整個世界一夜之間回到了十誡之前,人們在自我毀滅中自娛自樂。
這天晚上零點,月面上的倒計時歸零。
世界停下來抬頭看月亮。
龐大的數字緩緩消失,那些巨大的板塊緩緩移動合攏,月球再一次向人類露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00:01
所有人都在等待世界的毀滅,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月球或許會如有些人所言劇烈爆炸,碎片將摧毀地球上的所有生物。
月球或許會開啟一面龐大的凹面鏡,把陽光聚集在地球上蒸發掉所有的水分,或者乾脆減慢公轉撞上地球兩者同歸於盡,月球想要毀滅地球實在太簡單了,無論是哪一種,人類都不可能逃過一劫。
但什麼都沒發生,月球沒有爆炸,沒有凹面鏡,仍然以1.02公里/秒的速度在軌道上執行。
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人們注視著月亮劃過天幕落在地平線下直到東方發白太陽昇起。
蓬頭垢面歷經磨難的人們面對燦爛的晨光,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上帝在人類發展這部歷史大劇中插入了一個小小的彩蛋,如今彩蛋結束,劇情又重回正軌,與數萬年的人類歷史想比,短短一個月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後來有人說,歷史開了一個玩笑,嚇死了半個人類文明。
「古人有句話,叫自作孽不可活。」老院士上前撫摸著望遠鏡坍塌的支架幽幽嘆氣,「真是自作孽啊……」
「歐陽老師。」楊遠出聲叫住老人,「現在我們怎麼辦?」
「無論怎麼辦,地球仍然繞著太陽轉,月亮仍然繞著地球轉。」老人緩緩說,「人們還是得活下去,因為明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啊。」
月亮爬上枝頭,夜幕下玉盤光潔明亮,再也沒有任何數字。
楊越默默無言地低頭,令人驚奇地是狗尾草下那個螞蟻窩居然還在,螞蟻忙碌地進進出出搬運泥土和食物,這些渺小的生靈似乎從來就沒有意識到世界曾經經歷過一次毀滅性的重大危機,所謂世界毀滅,對它們來說只不過是原本那尊龐然大物提供的蔭涼消失了,它們仍然按照千萬年來一貫的生存方式生存。
楊遠決定以後每年中秋節都回家。
九
監察官長出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觀測終端。
「很不可思議。」他搖搖頭,「但我不喜歡這個。」
「我真應該把您剛剛那津津有味的入迷神情拍攝下來。」測試官微笑。
「你把另一個文明當作試驗品。」監察官神情嚴肅,「這是違反我的道德和人格準則的。」
「但這並不違法我的道德和人格準則。」測試官開始小心翼翼地整理手中的紙質資料,在當前的局面下,任何木漿紙都是極其稀缺的資源。
「在執政官頒佈《電子文明保護條例》之前,我或許不會這麼做。」測試官聳聳肩,「您要知道,隔著2.54光年的距離全方位即時觀察一個擁有六十五億個體的文明,對於我個人來說是很費力氣的……我大可以在中央電腦中設計一個虛文明,然後全程操縱觀察,它與我的距離只是幾條程式碼而已。」
監察官沒有作聲,從去年開始,人造虛文明開始正式受到保護,執政官甚至在二號衛星上專門建造了主機用來容納那三千億個虛文明。
「監察官先生,您要意識到,任何道德都是建立在個體或文明本身安危不受到任何威脅的情況下才能談及的奢侈思想。」測試官把檔案安置在保險箱中,「在宇宙中,道德和憐憫一樣,都是神才有資格施捨給其他人的奢侈品,為了我們自身,我別無選擇。」
「但每個文明都有生存的權力。」監察官說,「你這麼做,不怕毀掉2689號麼?」
「監察官先生,很顯然您是個宇宙共權主義者,我當然也不反對那種激進的思想,如果是隔壁那個測試官在這裡,他恐怕會跟你辯論上三天三夜。」測試官把資料整理完畢,壓低聲音湊近監察官,「他可是個徹頭徹尾的暗夜理論黨黨員……關於您剛剛那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設計的倒計時是30個2689文明日。」
「這有什麼特殊意義麼?」
「如果我想毀掉2689,我會設計成365個2689文明日。」測試官說,「每個個體及文明內部都暗藏著自我毀滅傾向,但平時不會激發出來,就像我們遺傳因子中的暗子一樣……要激發這些埋藏在人心中的魔鬼,需要條件。」
「什麼條件?」
「絕望。」測試官冷冷地吐出一個詞,「在等待死亡的漫長過程中,這種心理會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個體對於註定的悲慘結局的恐懼會促使個體本身主動終結自己,以免內心的煎熬。」
「文明也是一樣。」測試官說,「我只需要給予他們絕望,就是那些數字——對於這種程度的文明來說,表達方式還是通俗些好。當警告處於他們的理解範圍但又遠超他們的能力範疇時,就會引起恐懼情緒,這種情緒的疊加積累最終會擊潰文明本身,這就是警告效應,也是我為什麼會在那顆衛星上刻上數字。」
「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監察官問,「連我都感到不可思議。」
「小把戲啦……」測試官難得有些得意,「我用三條剛性粒子鏈條在那顆衛星的岩層下進行有方向性地切割,岩層就會在自身重力下塌陷產生數字——這是很大的計算量,我做不到,所以佔用了中央腦三十二億分之一的運算程式。」
「這也是無奈之舉。」測試官嘆了口氣,「我本來有更簡潔的警告方式,但2689文明無法理解,如果我讓他們的恆星黑子排列成數字,那些生物恐怕會認為是天文奇觀吧?」
「30和365又有什麼區別?」
「365個2689文明日是那顆行星公轉一週的時間,就像562天是我們圍繞主星轉一週的時間一樣。」測試官回答,「這會留給他們足夠的自我毀滅時間,30個2689文明日的警告會在他們尚未來得及全面毀滅自身之前結束。」
監察官面對滿眼的儀表沉默許久。
「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但我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歡你的做法。」
「監察官先生,您是個固執的人。」測試官語氣輕鬆,「所以您才會被派到這裡來。」
監察官默不作聲不置可否,他低著頭注視著面前的螢幕,眼前的數字突然跳動起來。
檢察官怔住了,這個數字很多年沒有變動過了。「第45號檢測器是做什麼的?」
「噢……那個是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檢測器。」測試官正在全神貫注地尋找下一個目標。
「我記得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大概是2.725個單位強度?」監察官的聲音在顫抖,他已經看到了螢幕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是的。」
「那麼你得來看看這個。」
測試官不想浪費時間,他不知道這個頭抬得是否值得,但他還是抬起來了。
監察官坐在轉椅上,他身前的那塊從來不會變動的螢幕上閃爍著刺眼的數字。
562。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