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穎有想過跑。
但她沒跑掉,她被自己的相公送到了那位張爺那兒,即便她懷著孕。
她不明白小妾為何會這樣對自己,她雖不喜小妾,卻從未害過她,可小妾那一指,卻將自己徹底指進了深淵裡。
朱穎想不明白,她只有恨與怨。
她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了一個月,她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大小姐,她的孩子也沒了。
她帶著一身的傷回到那個破舊的家中,再次見到了小妾,小妾穿戴整齊地捂著嘴看她笑,小妾問她,「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對你嗎?」
朱穎不知道,她看著小妾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妾說:「因為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在我旁邊叫了你的名字。」
何其可恨!
朱穎躺在枯草所鋪就的床上,無聲地落下淚來。他在她面前從未善待她,卻在背後惦念了她一次,便叫她吃了這樣的苦。
小妾又說:「其實相公家還有錢的,只是啊,相公將那錢給了我,說我若沒了錢,娘便不會再讓我待在他身邊,所以我那錢啊,都是他給我的。」
怎麼會有這樣噁心的人。
朱穎抓著床下枯草,眼淚簌簌地掉,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眼淚都哭乾淨了,再也哭不出來了。
然後她就想明白了,當夜,她提著刀,殺了讓她身陷地獄的兩個人。做完這事,她帶著滿身血汙去衙門告了狀,她狀告小妾與相公,她碾下了自己的那些自尊,將自己的苦全說了出來,卻未得半分仁心,反倒得了一句蛇蠍心腸。
因為她殺了相公。
她被判了斬立決。死後據說還要在城牆上懸掛三日,讓她受萬民唾棄。
沒有人設身處地地替她著想,他們只看到她殺了人,卻未曾看到她因何而殺。她有不甘,有憤懣,她不願被這些所謂的規則判處一個好壞,她若被衙門斬立決,世人就都該說她的壞人,說她當真蛇蠍心腸。
所以她將自己吊死在了天牢之中。
她不認為自己惡,可惜沒有人聽她說話。她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嫁給那個人。
巫瑤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巫瑤給了朱穎一次生的機會,她從鬼差手裡搶走了朱穎的魂魄,將朱穎強行復活,再帶著朱穎離開了那裡,帶她去到另一處城鎮生活。
是巫瑤在朱穎醒後的第一時間告訴她,她沒錯。錯的人並非是你,所以該死的人也並非是你。
巫瑤是朱穎身處絕境之時見到的唯一綠洲,是朱穎怎麼都無法忘掉的溫柔。
朱穎所面對的絕望,那才是絕望。
她們在另一座小城裡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朱穎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即便那個孩子是朱穎這輩子難以啟齒的傷痛,朱穎還是留了下來。因為巫瑤說,她馬上就要死了,那時候的朱穎心裡一邊難過,一邊期望著這個孩子能是巫瑤的轉世,所以小鐵才得以出世。
「所以你娘會將骨鈴埋起來,寧可死,也不肯搖響骨鈴。」楚微揮去眼前幻境,同小鐵出聲開口。
小鐵臉頰上已全是淚痕。
她未曾聽她娘講過從前的事,她只聽她娘提起過巫瑤,她以為那段過去只是十分不好,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不堪與絕望。
「你搖響了骨鈴,這世上就再也不會有巫瑤。」楚微輕笑了聲。也不知是笑誰傻。
費盡心機將一魄封存於骨鈴之中,就是想逃脫宿命,卻又將宿命交到了凡人手中,當真是可笑至極。
小鐵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說起來,你也不該出生在這世上,強行留在世間,才有了知天命的能力。」楚微又道,「違背這人間秩序,實屬太不應當。秩序就該是秩序。」
她終於朝小鐵動手,小鐵也不再閃躲,她癱坐在原位,只等著楚微下手。
可小鐵等了半晌並未等到楚微動手,她遲疑地抬眼看去,只見楚微呆滯地站在原地,眼裡的血色已緩緩消散。
這是……楚微回來了?
所有人心中就這麼一個猜測。
那舉手投足抬眉挑目之間,再沒半點剛剛那強勢威嚴。
楚微急促地呼吸著,她只覺得自己終於能喘口順暢氣了,剛剛她彷彿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不能動不能說,只能像是個戲外人一般看著別人在戲內怎樣演。
這明明是她的身體,她卻無法動彈,那感覺實在是太過難受,令她厭惡至極。
「楚微?」御少卿終於出聲開口。
楚微僵硬著脖子朝他看去。
御少卿攥緊了手,大步而上,「她呢?神女去哪了?!」他伸手一把扼住楚微的手腕。
他明明都已經看到曙光了,可眼下機會又這樣眼睜睜地在他面前消失了!
楚微擰緊眉頭,下意識地抬手想掙開御少卿的手,一抬手,還未開始運出靈力,御少卿整個人就被直接揮了出去,撞到了身後的石壁上。
楚微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底盡是不敢置信。
這就是……有了一塊神骨的威力嗎?還是……那個人的威力?
楚微吞了口唾沫,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刻雙手開始顫。
「你以為,神骨是這樣好拿的嗎?」楊鷙在旁邊悠悠開口。
楚微側目朝楊鷙看去,她竟從這話之中聽出了點別的意思,「你知道什麼?」
楊鷙抬手擦掉腦門上的汗,這是剛剛在那位‘楚微’的逼迫下刺激出來的,他當時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道竟能死裡逃生。
「楚微,我想要的,不過是皇叔幫我拿下微國江山,我不想要神骨,也不想要看到什麼九天開。皇叔要真疼你,你最好就讓他答應我。」楊鷙扯著嘴角冷笑起來,「神骨,不是那麼好拿的。我一點都不想逼你。」
「楊鷙!」御少卿冷冷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