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蕭照凌看起來一如既往,在自己面前沒有半分身處高位的架子,可逼迫自己妥協的威脅,竟是拿社稷安危做賭注!
林子葵心裡又氣又急,急躁地給他穿衣裳:「你先回宮,快回去!」
「那你要答應我啊。」蕭復攤開雙手,任由他給自己系領子,看他系偏了,又重新系,蕭復歪著頭看著林子葵,去找他的眼睛,從他眼裡看見了許多情緒。
他不知道林子葵怎麼會這麼多思多慮,道:「又不說話了?」
「我、好、我、我答應你,答應你。」林子葵語無倫次。
蕭復低頭凝視著他,聲音認真了些:「你答應我,不許還鄉,不許躲我,你鬧彆扭但不能不理我,你要是怕我,你就說,我改,若你聽說了什麼關於我的壞事,我人就站在你面前,我在你們老林家跟你拜的堂,難道不比外面的流言蜚語要真實麼?」
自然,那個心狠手辣的攝政王蕭復,只是活在林子葵耳聞的謠言裡。
至於蕭照凌是什麼樣的人,這一年裡林子葵已然深入瞭解,可他嘴裡的假話數不勝數,林子葵是不信他麼?不,他每次都都信了蕭照凌的話,每次都信以為真!每次都不去探究真假——直到真相被撕開那一刻。
倘若有一天,這個攝政王告訴他,成親也是假的,自己不過是他偶然發現的一個樂子,一場斷袖遊戲,林子葵……他茫然無措,他不知道要怎麼辦了,若真有這麼一日,他大概此生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林子葵沉默地給他穿好了衣褲,蕭復攥住他的手心:「你答應我麼?」
「嗯,答應,你先回宮,在上朝前和太皇太后解釋清楚。」
蕭復嘴角終於有了弧度,他翻身下床喊:「元慶,你回宮一趟,把我下午讓梁洪帶去慈寧宮的信帶回來。若太皇太后問起,就說本王改主意了,明日照常上朝!」
林子葵不肯睡覺,要等親眼看見信帶回來了才肯閉眼,蕭復正巧和他躺在一起說話,問他記不記得這個,記不記得那個。
「你記不記得,去年你在行止觀的神牌上,寫過我的名字,說和我兩情相洽,兩心相印,要與我喜結連理,鸞鳳和鳴。」
「……記得。」林子葵還沒到健忘的年紀,可他記得,寫的分明是和「肖照凌姑娘喜結連理」。
如今蕭非肖,郎君非姑娘,甚至照凌都不是本名。
林子葵揹著腦袋對著他,說:「你叫蕭復,字照凌?」
蕭復只能看著他的後腦勺,而看不見他的情緒,回答:「是,照凌,只有很少的人會這樣喚我。我名字可沒有騙你。」
這算不上騙,只是隱瞞了一部分真相,林子葵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睫毛低垂,視線落在地上的清透月光上:「那蕭復,」這個名字念在嘴裡,顯得陌生,「你還有別的事瞞我麼?」
蕭復不樂意:「怎麼連名帶姓地喊我?我沒有事瞞你了,以前說過,我有一個長兄,一個長姐,還有個小妹,我娘驍勇善戰,我爹要溫吞的多,我爹就是個讀書人,性子有幾分迂腐,不過我的事,他還管不了。」
林子葵想起曾見過兩次昌國公,在碩王府。
也見過照凌的母親明華郡主,但那樣的場合,林子葵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話,對方也沒有上來要跟他這個寒門出身的「會元」結交之意。
林子葵不愛攀高結貴。
當時碩王爺提點了他:「昌國公是攝政王蕭復、太皇太后的爹,你去他那裡混個眼熟,得他賞識,以後對你的好處大著。」
林子葵知道有好處,可他就那個性子,看了至多三眼昌國公一家,最終還是邁不開腿。
罷了,這捷徑他走不了。
蕭復解釋著:「像我爹那樣的人,若我早些時候帶你回家,他知曉你是進京趕考的舉人,只會疑心你的學識,平白讓你不舒服。如今等你高中,有了官職,我便說是殿試一眼相中你,見你好看、學問好,他還能說什麼?只能怪我是個好色之徒,見小郎君美色動了歪心思,糟蹋了國家棟梁。」
林子葵聽在耳朵裡,將他的一字一句碾碎了想。
蕭復只是解釋,並未道歉,興許他心裡有歉意,只是說不出口。
林子葵喟嘆一聲,為他開罪,感受到他從身後擁抱過來的溫度,絲絲縷縷的,傳遞到了自己的全身,似乎連手腳都沒那麼冰冷了。
蕭復挨著他:「林郎記得麼,我的生辰是多久?」
「記得,你說過,八月十五中秋,團圓飯便是你的生辰,所以你小時候總是不高興,生辰為何總是要吃月餅。」
「是,是八月十五,我那時不愛吃月餅,後來再也不知道月餅是什麼味道了。我娘還說,說我中秋生辰,后羿轉世,日後要娶個像嫦娥那樣的女子。我才不娶,說句掏心窩子的,小郎君是天上的月亮被我摘了,比嫦娥還好看。」
蕭照凌不念書,可他比讀書人還會說話,林子葵當初可不就是折在他的容顏和這些花言巧語下的,如今聽來,並不是不受用,只是伴隨了太多其他的東西。
等到元慶回來,林子葵看了那封信,信上寫:
「長姐,明日起,我就不當這攝政王了,勞煩您辛苦些垂簾聽政。」
這字跡,絕對是蕭照凌的稚童體無疑,不是元慶造假,他是真寫了,沒寫原因,就這麼一句話。
林子葵當場就將信撕碎點燃了,回過頭告誡他:「這樣的信,以後不能寫,待陛下長大,國家安定,四海太平,你才能卸下責任。」
「好,遵命,可以睡覺了吧?」看一眼月光,蕭複道,「都亥時了,卯時我還得起了上朝。」
林子葵躺下,肩膀還有些僵硬。
蕭復將他揹著自己的身體扳過來一些:「還不想看我呢?」
林子葵睜著眼睛,沒有戴靉靆,視線裡蕭照凌的輪廓不太清晰,朦朧地罩著一層月霜。
「你沒有……點我做狀元吧。」他問。
「小皇帝點的,我不知道。」
林子葵不知怎地鬆了半口氣,不是蕭照凌欽點的,那便好。
林子葵心情久久難以平復,被蕭復一把撈過去到了懷裡,聽他低聲道:「睡麼?」
「嗯。」林子葵應了聲,蕭復一隻手摁著他的腦袋,一手圈著他的腰,起伏不定的心跳聲迴盪,林子葵閉了眼睛,慢慢睡了過去。
卯時天亮。
蕭復起床換衣,一場夢醒,林子葵這下終於知道了,不是夢,也知道他是去做什麼,整日起得這麼早。
林子葵跟著起身,被蕭覆按回去:「不用,你睡著吧,外面冷,別起了。」蕭復穿上外衫,站在床邊,「上朝這樣辛苦,有時候我又不想讓你做官,十日才休沐一回,可要苦了你。」
林子葵搖搖頭沒說話,半晌道:「熅兒呢?」
蕭復看了一眼廂房門道:「讓他睡著吧,你待會兒喊他起來用早膳。」說完系領口盤扣,彎腰親了下林子葵的臉,好像沒鬧過矛盾那樣甜甜地說:「我走了啊,午時回,要留飯。」
說完將帳子放下,林子葵眼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聽見蕭復出門的吱呀聲。
林子葵平躺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早上辰時,林子葵起了用膳,熅兒吃了三個大包子,墨柳忙裡慌張地出門:「公子,殿試結果一般多久出來啊,是不是今日?我去貢院看看!」
陳元慶是知道的,說:「聽說往年都要隔幾日,今年為了杜絕徇私舞弊,殿試沒有用內閣進獻的題目,而是改成了皇帝當廷策問,今日出黃榜,也不是不可能。」
林子葵放下筷子道:「我也一起去。」
宇文熅舉起筷子:「熅兒也一起!」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好玩的,既然大家都要去,他也要跟著。
林子葵怕帶他出去影響他的安危,稍一猶豫。
元慶道:「不礙事,我抱著小殿下便是。」
墨柳:「?」
什麼小殿下。
宇文熅不依:「我要夫子,要夫子抱。」
林子葵就彎腰將他抱了起來:「走吧,跟夫子去貢院。」
金樽是貼身保護林子葵的,因為宇文熅也在,蕭復將陳元慶留下了,多一個人看管著。
到貢院門外,已是人聲鼎沸。
「黃榜出了!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