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貢生都答過問題,有的好有的差,差的三甲,好的先提到二甲,極其優秀的,才能作為一甲進士及第備選。
小皇帝似乎有自己的考量,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名字。
「皇父覺得如何?狀元,榜眼,探花,都點誰?」
蕭復還想著林子葵的,雖然派陳元慶暗中看著了,還是放不下心。
怎麼就暈過去了呢。
小皇帝見他不作聲,道:「皇父?」
蕭復撩起眼皮:「陛下以為呢?」
「這幾個考生,各有其獨到之處,這位顧元祐,才思敏捷,言之有物,思維縝密,挑不出錯。而這個林子葵……」
若要挑錯,字字都是錯的。
可他說的,又字字都是真話。
蕭復:「陛下思考過林會元字字肺腑所言麼?」
小皇帝頷首答道:「兒臣思考過,所謂民貴君輕,並非兒臣這個君覺得民貴於君,便是真的民貴。是要百姓覺得,可北部百姓現在還顆粒無收,朝廷放的糧食,層層剋扣下去,百姓吃不飽了,不是越來越輕麼?」
蕭復又問:「顧考生所言呢?」
宇文煊停頓住,看著太監記錄的字句回答。挑不出錯的回答,有家國天下,卻沒有警示,現如今,找個敢說真話的官員難於登天!
蕭復:「陛下點誰做狀元呢?」
小皇帝瞥著蕭復的臉色,提起御筆,圈了林子葵的名字:「皇父以為如何?」
「陛下決定吧,」蕭復站起身,「皇父先行回宮。」
小皇帝從椅子上跳下來:「皇父不跟兒臣一同用膳麼?」
「今日不了,讓趙學士過來陪你點黃榜吧。」蕭復說完就走,他在皇宮有一處璇璣宮,離奉天殿不遠,方便他早起上朝。
梁公公將林子葵帶到後,看見陳統領也在攝政王宮中,立刻見禮,用拂塵提醒林子葵。
林子葵看見他時,瞳孔縮了縮,怔忪到慢半拍地跟著行禮:「見……大統領。」
但元慶只掃了他一眼,表情裡半點紕漏都無。旋即就打發梁公公走了:「殿下交代了,公公不必在璇璣宮候著了。」
梁公公有些遲疑:「那貢生……」
「千歲爺自有分寸,梁公公退下吧。」
「是,陳統領,那咱家就告退了。」
蕭復不喜排場,他這璇璣宮裡灑掃的人頗少,加上眼線眾多,元慶已經清理過了。此刻除了他們三個,空無一人,林子葵看著陳元慶,嘴唇緊抿沒有說話。
元慶朝他頷首,壓低聲音請他入內:「林公子,主子在裡頭,宮裡人多口雜,屬下不得不如此。」
聞言林子葵深吸口氣,閉了閉眼。
果真是他。
不是做夢。
他以為自己中了進士,終於夠得上蕭家門楣。
照凌不敢跟家裡人說斷袖的事,可他有底氣了,他敢了!
他以為當了狀元公,有了御賜的府邸,和娘子一起搬進去,小橋流水,詩情畫意。
現在恍若一個天大的笑話!
深夏幽靜碧綠的宮殿,宮門掩映,柵欄門推開了,林子葵走得慢了些,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懸心吊膽。
他掀起袍角,正要跪下去行禮,被蕭復雙手抱著了:「林郎見我,行什麼禮?」
林子葵身上有些發抖,慢慢仰頭看他。
蕭復朝著他笑,是熟悉的笑眼:「這番意外麼?」
元慶一聲不吭將兩人身後的門關上了,盡職盡忠地守在門口。
林子葵什麼話都沒有說,他極力剋制顫抖,可剋制不住。
「攝政王。」林子葵將胳膊從他的桎梏中抽了出來,膝蓋彎著跪下去。
「學生林子葵,」他咬著牙,背脊發麻地拜下去,是個十足的君臣禮,三叩,四肢蜷縮著沉聲道,「叩見攝政王。」
蕭復的表情頃刻凝固住了,溫度漸低。
想過一萬種林子葵的反應,沒想過是這種。
「林郎不認我麼?就因為我穿上了這身衣裳?」蕭復身上還穿著玄黑的大禮制朝服,腰纏玉帶,寬袖裡伸出手欲將他拉起來,林子葵巋然不動,深埋著頭。
蕭復也不動,神色莫測:「我脫下這身衣裳,不當攝政王了。」說完便去解玉帶,林子葵陡然抬頭,不可置信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