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行止觀(13)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林子葵都恍惚了。

二姑娘,莫非真是妖變的?他好像真能跟動物交流。

林子葵站著一動不動,就隔得遠遠的,模糊地注視著,而蕭復是什麼人,他早聽見林子葵的腳步聲了,想他什麼時候過來,結果等了一會兒,林子葵還是沒動。

蕭復揪了一米粒大的蛋黃給那貓兒吃,方才側過頭,好像才發現他一樣,眼一彎,朝他喊:「林郎,你過來呀。」

林子葵就揹著重重的書笈,從午時的太陽底下朝他跑過去了。

那書笈高高的,能擋一片陽光,他戴著竹葉青色的六板帽,裡頭穿一件白色的木棉花的貝裘,外著蕭復送他的銀貂裘。

忽略那頂只有道士才戴的紗羅板巾,這書生一張秀色可餐的臉龐,儒雅的氣質,這番打扮,足有七八分金陵世家公子的模樣。

林子葵過去後,狸花貓就跑了,他在大殿見過這貓,是皈依在觀音殿的貓,不太讓人碰。

蕭復很自然地去幫他取下書笈:「你站在那裡看我多久了?」

「沒多久,就一會兒,」林子葵不讓他拿,「我的書笈重,二姑娘,我、我自己來便好!」

「這麼重,你肩膀都被壓垮了。」蕭復單手提起,心道這玩意兒不比大刀輕。

他拿得輕巧,林子葵看得心顫,這力氣啊……

「二姑娘來清心閣是?」

「找你啊,看你讀書讀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林子葵有些羞澀,努力找話聊,「方才,你怎麼跟貓在聊天啊。」

「無聊嘛,跟它們說說話,它們也搭理我,你別說,多溝通,能聽懂的。」

「真的麼?」林子葵睜圓了眼睛。

他雖有眼疾,可眼睛卻並不無神,反而朦朦朧朧的很亮。

「當然是真的了,我常這樣,動物是很可靠的夥伴,不像人類,擅長背叛。」蕭複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轉頭看著他,「林郎還沒用膳吧?」

「還沒,」林子葵說,「我家書童還在等我呢。」

「我讓元武給他送過去,你跟我回東客堂,我也想聽聽,你上午都怎麼唸的書?有人陪你麼?」

「有的,靈源道長的師叔,入道前是個讀書人,我給他吃雞腿,他陪我念。」

蕭復又問:「那他陪你念了什麼?」

兩人邊走邊聊,林子葵說:「我一開始認錯人了,是一個叫則悟的道長,我以為他是靈泊道長,便跟他坐下交流,他很有學問。」

「怎麼個有學問法?」

林子葵回答:「他懂得多,考校問我,儒生拿筆不談兵事,沒有可堪大用的將才,北方蒙古驕奢放縱,南蠻判服不常,朝廷要取得勝利,維持穩定,該當如何。」

蕭複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面上不顯,問他:「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我是……」林子葵一說到這些,便沒有那麼靦腆了,他語速放緩,娓娓道來,說了好久,等到了東客堂,才驟然反應過來——陳兄說過,二姑娘不是不喜歡這些麼,便馬上止住了話頭。

蕭復正聽得仔細,一下戛然而止,出聲:「怎麼不繼續說?」

「我說得這些,無聊得很,二姑娘……不喜歡聽吧。」

「本來是不喜歡的,你們儒生的紙上談兵,狗屁不通,」蕭復斜著身子靠在椅子上,罵了一句,話鋒一轉,「但林郎你說得很好,我又喜歡聽你講話,你繼續講。」

林子葵點頭,舔了下嘴唇,蕭復看見了,端著自己茶杯遞到他嘴邊,林子葵下意識接過喝了,也沒反應過來,跟他用了一盞茶杯。

他繼續說下去,蕭復聽完點頭:「說得不錯,古之良將用兵之妙,子能言之。」

算是知道老頭兒為什麼跟他說話了,那人一向是惜才的。

蕭復:「你口中的用兵之道,是看書學來的,還是誰教你的?」

「看書,」他老實地說,「府學教得多是四書五經,寫八股文,軍事策是不教的。」

蕭復也猜到了,林子葵其實還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但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那老道士願意聽,現如今的皇帝可不願意。

林子葵這性子和學問,到了官場,也是要吃虧的。

蕭復說:「那老道士有的學問,我也有,林郎,你怎不來找我陪你念書?」

「我……卯時便來過,二姑娘你家侍衛在練武,那會兒,你在睡覺。」

倘若他給自己唸書,林子葵會擔心自己無心學習。

蕭復啞然,頓了頓道:「明日你巳時來,我早些起床便是!」

不就是子曰麼,他也會。

「……嗯。」林子葵點頭。

蕭復以不浪費炭為由,將林子葵留了下來,蕭復陪他念了會兒,林子葵根本沒辦法聽進去,總是分神去想,日後二姑娘為他生了一兒半女,一家和睦,坐在炭盆前的畫面。

他只好自己坐著去看書了。

蕭侯爺便去跟金樽下棋,下得嘆息連連,時不時的,扭頭去看他,看他特別認真,兩耳不聞窗外事,臉都貼在了書上,當真是讀進去了。

蕭復忍不住說了句:「你這樣看書,有損你的雙眼。」

「我知曉的,可我不這麼看,就看不清這些蠅頭字了。」

蕭復:「那我給你念書聽。」

林子葵:「可我還得寫呢。」

「你說,我來寫。」蕭復站起身,走到書桌旁了,「我給你磨墨啊。」一邊磨墨,他一邊瞧林子葵寫字。

因為湊得離宣紙近,他的鼻尖不小心沾了墨汁,蕭復看見了,實在沒忍住,食指蘸了茶水給他抹,指腹剛觸碰到林子葵的鼻頭,林子葵就仰起頭來。

蕭復嘴角是彎著的,濃烈的眉眼在下午的日光裡放軟了:「有墨汁,你別動,我給你擦擦。」

林子葵臉紅了:「二姑娘……」

蕭復一下一下地撫摸,輕輕的,林子葵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跳,又輕又快,他埋下頭去,心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哪怕給他擦得差不多幹淨了,蕭復的手指還沒放下來,在他的視角下,低頭的林子葵垂著眼,睫毛撲簌像兩把小扇子般,瓦楞帽兩邊露出的耳朵尖尖,也紅得滴血。

他手指停頓了下,朝鼻尖往下碰了下。

這時,窗外飛來了一隻信鴿,撲稜稜的動靜,讓蕭復轉過頭。

信鴿被元慶單手逮住。

「主子。」元慶取下鴿子腿上的紙卷兒。

蕭復只好收了手,走出去將信攤開一看。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靉靆。

蕭復盯了半晌,眉頭擰了起來:「這是什麼藥?」

「什麼藥?」

蕭復:「元慶你看看。」

元慶看了一眼。

「……侯爺,這是靉靆,靉靆不是藥。」

「靉靆又是什麼?我問三哥有沒有治覷覷眼的偏方,他寫這個,什麼意思?」

元慶:「前些年,從西域進貢來了一個像大錢形狀,薄而透明,色如雲母的物件,說薛相猶能於燈下作細書,閱蠅頭小字,便是靠得此物。很難得的,是西域使臣帶來的,整個鄴朝,應該也就那麼幾對。三爺這不是偏方,是正經給您支招呢。」

「這靉靆,怎麼買,哪兒買?」

「如果要買新的,還得派人前去西域一趟,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三個月。」

蕭復沉吟:「薛相有一對是吧,元慶。」他招手,讓元慶附耳來。

元慶湊過去,蕭復嘴唇對著他的耳朵道:「去相府,給我偷來。」

元慶:「……?」

蕭復神情泰然自若:「以你的輕功,不可能被發現,先偷了,去找工匠研究一下,照著做一模一樣的出來,再還回去。薛相一時半會兒看不了書,也死不了人,我家林郎要是眼睛熬壞了,他就當不了進士了。」

元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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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葵在蕭復這裡看了會兒書,不小心聽見元慶要去金陵辦事,突然想起一事:「陳兄稍等,可否幫在下一個忙?」

元慶自然不會拒絕:「林公子但講無妨。」

林子葵掏出一封信給他:「此信,可否幫我送給建極殿大學士唐孟揚唐大人?在下有些東西放在他那裡,想……陳兄可否幫我帶回來?若是,陳兄方便的話。」

「唐孟揚?」元慶遲疑,掃了眼一旁的侯爺。

蕭侯爺倒是沒什麼表情。

林子葵悄悄的,塞了一小包銀兩給他:「陳兄,此事對我很重要,如果你能幫忙,在下感激不盡。」

「林公子誤會了,這不過小忙一件,不必如此。」元慶推拒了他的銀兩,拿著信收好。

林子葵道謝後,墨柳來找他,說:「公子,該喝藥了。」

主僕二人便走回洗心堂,林子葵坐下喝了一碗藥湯,墨柳細心為他敷藥,林子葵又成了矇眼瞎子。

元慶卻還沒離開行止觀,他將信拿了出來,問蕭復:「侯爺,這信……屬下要送麼?」

「送啊,」蕭復睨著他,「你都答應了,怎麼能不送?」

「那……侯爺要看看麼?」

蕭復嗤之以鼻:「小人行徑。」

元慶:「……」

不知道剛才是誰,讓他去相府偷靉靆。

然而元慶快出發的時候,蕭侯爺又來了,面無表情朝他伸手:「信呢,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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