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嘶鳴著,褐色的鬃毛,是黃昏里長出的另一種草,頑強,堅韌,金光燦燦。
知道賀西格和馬頭琴,是從一首叫《天邊》的曲子始。
怎麼來形容這首《天邊》呢?當曲子舒緩地鋪開時,我只覺得,一個草原,來到跟前,草綠綠的,花豔豔的,風吹得很遠。滾圓滾圓的夕陽,在天邊遊走。馬兒嘶鳴著,褐色的鬃毛,是黃昏里長出的另一種草,頑強,堅韌,金光燦燦。也有山巒起伏,上面匍匐著攀援的目光。「天邊樹若薺」如線的炊煙,飄得渺渺茫茫。
暮靄起了,漸漸吞沒了草,吞沒了花,吞沒了馬群,吞沒了蒙古包,吞沒了守望的人。天邊成了黑沉沉的遙望,星星在頭頂,像燈盞。
我不得不說一說演奏這首曲子的樂器——馬頭琴。這種樂器,在蒙古語裡被稱之為「莫琳胡兒」早在十三世紀就有了。馬可波羅來中國,曾把蒙古人的這種「莫琳胡兒」帶回去,據說後來歐洲的小提琴,就是由馬頭琴演變而來。
卻覺得,這兩種樂器,根本是兩回事。小提琴過於優雅了,是鋪著白檯布的餐桌,還有斟滿紅酒的高腳酒杯。抑或是小橋流水上的一輪月,是碧波上泛著的一扁舟。而馬頭琴,卻是獵獵的風裡,無邊的曠野中,獨自行走的靈魂。翻山越嶺,四處漂泊,只為尋找它夢中的家園。
這樣的樂器,裡面浸潤著太多草原的汁液、馬的靈性,悲愴,深情。而賀西格,這個從小生於草原長於草原的蒙古漢子,他的血液裡,奔流的,何嘗不是這樣的悲愴和深情?十二歲的賀西格,嚮往同學手中的一把四胡,家裡傾出一個人半個月的生活費,託木匠給他做了一把。他人生的跋涉就是從那把四胡開始的麼?十六歲,他無師自通拉起馬頭琴,從此,馬頭琴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夢是展翅飛翔的一隻鷹。
聽賀西格的《天邊》時,極易讓人想到靈魂,草原的靈魂,馬的靈魂,人的靈魂。這真是很玄的東西。誰生來沒有夢想?骨子裡,都對天邊懷著無限嚮往。小時我曾支楞著下巴,不止一次問祖母,奶奶,你說天邊有什麼?祖母答,天邊啊,是王母娘娘的家,那裡住著很多仙女。於是,我的嚮往,是霓裳一片。
我還想到風。是的,風,很大的風。四野空曠之中,風是孤獨的旅人。如果你想流浪,你就跟著風走吧。那麼體己的風,你張開雙臂,你就可以擁抱它。而後,你們依偎著一起走。天邊很遠,亦是無妨的,總有一天,你會到達。
想當年的三毛,是不是也受了風的誘惑?她把自己放逐到天邊,風吹起她的牛仔衣襟,吹起她墨黑的長髮,她跟它們,是如何喁喁私語的?天邊不可說,不可說,那麼走吧,夢想在那裡,愛人在那裡。當她終於安頓在撒哈拉大沙漠裡,為親愛的荷西包出一碗一碗餃子時,一生的夢想,只剩下一個字:愛。
我們終生尋覓的,不就是這個「愛」字嗎?一直記著一部電影裡的一個鏡頭:一個女孩,站在火車隆隆駛過的鐵軌旁,眼光牢牢盯著火車駛去的方向,喃喃語,他在盡頭嗎?火車轟隆隆兀自開去,遙遠的天邊,延伸得很遠。
布仁巴雅爾演唱的《天邊》則演繹出另一種風情,天邊飄浮的歌聲,述說著無盡的愛慕,他讓不可親近的天邊,變得可觸可摸。他醇厚而遼闊的嗓音,把一首《天邊》幻化成山川流雲,在你的心裡纏綿了再纏綿。望盡天涯路。人生所有夢想,在生命裡,一一策馬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