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還要多少的好?良辰美景,花好月圓,是最最祈盼的了。
在所有樂器中,我以為,笛是最草根的。只要有竹,就能做成。民間多笛。是在元旦時,我曾看過一鄉人在城裡賣笛,肩上掛滿笛,褐紅,上面閃著油亮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一摸。鄉人手裡也是一支笛,把一曲《兩隻蝴蝶》吹得舞翩躚。
聽陳悅的《亂紅》時,不知怎的,我想起這個畫面來:一些褐紅色的笛,掛在鄉人肩上。鄉人臉上,怡怡然。熙來攘往,滿街都有音符在飛。
陳悅的《亂紅》其實是一組曲子,大多以簫為主。《亂紅》是其中一首,用鋼琴作底子,一支笛吹得花落成河。我是有了偏愛的,雖說簫也是我所喜愛的,但簫的幽怨氣濃了些,聽多了,心會沉淪得無力自拔。倒是笛,多了幾分靈動,憂而不怨,愁而不哀,是輕靈靈飛著的一隻小粉蝶,廣袤的天地間,自有它的好去處。
我還喜歡了《亂紅》這曲子的名。它讓我想著一闋宋詞,是「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又或「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好一個亂紅如雨啊,人世的蒼茫,盡在裡頭了。
整首《亂紅》曲調悠遠,是碧雲天,黃葉地。鋼琴鋪就的底子,更像一匹純白的錦緞,抖開來,在大太陽下,或在如銀的滿月下,上面閃著水光,粼粼。陳悅的笛聲吹起,一些音符,精靈般的,飛離她的唇,帶著滿身淡的香。音樂,原也是有味道的,淡的,或者濃的,是香氣纏繞。它們化作陽光飛瀉,化作月影弄花,化作流水丁冬,化作蜻蜓追逐。人世間還要多少的好?良辰美景,花好月圓,是最最祈盼的了。
曲調纏綿,婉轉。九曲迴腸般地,飄著,飛著,蕩著,欲說還休。是楊柳堆煙。是花開花息,一朵又一朵,一瓣又一瓣地,落了。粉紅,素白,鵝黃..我想起電影《無極》來,那部片子我不愛看,卻喜歡裡面作背景的那一樹海棠,開著極美極美柔粉的花。花落,是花瓣雨。一個天地,都被染成粉色的紅了,把柔弱,鋪成驚心動魄。絕美!
笛聲繼續悠悠,人的心,跟著後面天涯望斷呢。是兩顆靈魂,偶遇的一剎,驚心驚肺地發現,原來,這個,才是自己要尋的。卻錯過了,卻辜負了。是杜麗娘一聲「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情切切,意切切,頓作亂紅紛飛。又或是三月桃花天,林黛玉惆惆悵悵地唱「花謝花飛花滿天」落花成冢,誰人與共?這都是讓人感傷不已的事。
三十還未嫁出的女友說,她所希望的人生最完滿的結局,是在一個愛她的人懷抱中老去。原來,世間女子,怕的不是凋零,而是被忽略,被辜負。所要的,不過是一段俗世姻緣,有時卻難得如願。於是尋常的擁有,便成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