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遙遠的一些稱呼:草匠,鞋匠,鎖匠,銅匠,鐵匠,篾匠..那些散落民間的,曾與人們的日子息息相關的,如今,已難尋蹤跡。
貓嘆氣是一種物,具體地講,是一種竹籃子,大肚子、長頸、帶蓋兒。過去貧窮年代,人們好不容易省下點鹹肉鹹魚啥的,就裝在這樣的籃子裡。貓兒聞見腥,圍著籃子轉圈兒,卻因籃子頸長,又蓋了蓋兒,貓兒急得抓耳撓腮也吃不著裡面的東西,只得對著籃子嘆氣。
知道這種物,緣於我的一個讀者。讀者在盱眙,離我的小城有五六百里。某天,她去菜場買菜,看到一個老人,坐在一堆竹籃子中間編籃子,貓嘆氣赫然立在一邊,稚樸,充滿古趣。因我在文字裡常寫些舊人舊事,她一下子想到我。她想,我一定喜歡這樣的貓嘆氣。
何止是喜歡?我簡直激動了。她描繪的場景首先打動了我,想想吧,菜場邊人來人往,一個老人,氣定神閒地坐在一堆籃子中間,他手裡的竹篾子上下翻舞,這動作,如今還有幾人會?快成絕版了。
我也心心念念於那種籃子,居然叫貓嘆氣,生生勾了人的魂。可愛的讀者善解人意地說,你若喜歡,我買了寄你,不貴,才十八元。等不及的,我立即上街,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尋開了。
轉一大圈,在一條不怎麼熱鬧的街邊,雜七雜八的地攤中間,我終於看到也有賣竹籃子的。守著的,也是老人。誰買呢?現在紙袋布袋多的是,誰還會提著笨拙的竹籃子晃來晃去?老人的生意清淡,他看著大街,
臉上也無風雨也無晴,是隨遇而安吧。我蹲到那些籃子跟前問:有貓嘆氣賣嗎?老人的眼睛,被我這一句問話點亮,他倍是驚奇地看著我:你知道貓嘆氣?嗯,我想買一個。我說。老人左右打量我,居然沒再問什麼,爽快地答應:你要的話,我給你做,你明天來取。隔天,我如願以償得到貓嘆氣。籃子是簇新的,散發出成熟竹子的味道,上面還留有老人的餘溫,做工相當精緻。我拎著它回家,心裡面潮溼起來,我想起遙遠的一些稱呼:草匠,鞋匠,鎖匠,銅匠,鐵匠,篾匠..那些散落民間的,曾與人們的日子息息相關的,如今,已難尋蹤跡。
貓亦早已不用嘆氣了,它們養尊處優著。那些稱呼,和載著那些稱呼的人,都已老去。我在這個長頸的竹籃子裡,放了一些乾花之類的小零碎,用以懷念,和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