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原來,心裡是存著念想的,想著他回家,和她在一起。
不止一次聽她詛咒她的丈夫,那個給她一生帶來無限屈辱的男人。她瘦小的身子,倚了門框,眼望著遠方。一排房屋後,是遼闊浩渺的天。她嘴裡不停地罵著:那個老不死的。恨是繞在嘴邊的,眼睛裡,卻寫滿疼痛和茫然。
在她的罵聲裡,她的男人,早已騎了摩托,一溜煙地離開了。兒子牽不住,孫子牽不住,家牽不住。她知道,他又去會他的相好了。那個他愛的女人,這麼多年來,一直如魚骨,橫亙在她的喉嚨裡,每吞嚥一下,心就跟著痙攣一回。可她又能如何?她牽不住他的人,牽不住他的心,除了詛咒兩句外,只能守了門望,從黑髮,到白頭。一路的年華,如開敗的花,簌簌落下。
他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的第一個男人,是他哥哥。那年,她才生下大女兒,他哥哥突然暴病身亡,她抱著嗷嗷待哺的女兒,哭得死活來,那時,她不過二十二三歲,是一朵開得正好的花,飽滿盈潤。
沒多久,給她說媒的陸陸續續上了門。公公婆婆怕她改嫁後,會帶走他們家的血脈,竭力撮合她和他——比她小八歲的小叔子,成親。她正悽惶失措,不知前路如何去走,想著日後若有公公婆婆扶持,總強過另嫁他人,遂答應了。他卻抵死不肯,因為之前他早已有了喜歡的人,兩情相悅著。他一連跑出去好多天,再歸家,被父母強行關在房內,跟她拜了天地。
婚後,她恪守著一個做妻子的本分,給他洗衣做飯,生兒育女,侍奉公婆。他卻很少正眼看她,在家時,大抵是沉默著的,如一截失了生機的樹樁。更多的時候,他不歸家,他把他的熱情和愛,給了他愛的女人了。
也有過抗爭,她跑去找那個女人。女人不屑地睥睨著她,說:我從來沒有糾纏過他,有本事你讓他跟你回去呀。她氣結,卻無奈何。他知道後,給了她兩條路選擇,要麼離婚,要麼保持現狀。她是個傳統的女人,看著一雙稚嫩的兒女,看著年邁的公公婆婆,到底狠不下來心,隱忍著把日子過了下來。
這一過,就過了大半輩子。兒女都大了,各自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他還是極少歸家,偶爾回家,也只是蜻蜓點水。她慢慢死了心,對他的恨,越來越徹底,只要有人一提及他,她就滿腔怨恨地罵道:那個老不死的。
一天,他突然歸家,氣色很不好。兒子陪他去醫院檢查,竟是肝癌,晚期。她聽到這訊息,怔住了,好半天才夢魘般地喃喃: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他在家安頓下來,哪兒也不去了。她為他鋪床,用的是他們結婚時的毛毯,那毛毯只結婚時用過,後來就一直被她鎖在箱底。幾十年了,毛毯還簇新如舊,上面繡著的一對鴛鴦,還在快樂地戲著水。她的手輕輕撫過那對鴛鴦,淚水止也止不住,潸然而下。恨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原來,心裡是存著念想的,想著他回家,和她在一起。
他們終於廝守到一起。大多數時候,他躺在一張藤椅上養神,身上蓋著那條毛毯,看著她在廚房裡進進出出,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屋外的陽光,悄悄地落。窗臺上,有她養的一盆金橘,上面已掛了不少的果。他的臉上,現出笑來。
精神氣好的時候,他會跟著她,一步也不離,幫她接接拿拿。兩個人,很有點老夫老妻的樣子了。她從未如此滿足過,把多年前鮮亮的衣服,一件一件翻出來,穿給他看。她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又不知從哪裡尋來些偏方,哄著他吃下去。且瞞著他去廟裡許願,只願他能陪她久一些,再久一些。
然終究無回天之力。彌留之際,他的眼光,久久停在她臉上,手努力伸向她。她趕緊伸過手去,他緊緊握住,彷彿拼盡全身力氣,來握一生的愧疚。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對不起了。
她愣住,呆呆看著他,沒聽明白似的。他又重複一句:「對不起了。」她突然號啕大哭,淚如雨下,心裡面多年壘起的壁壘,訇然倒塌。她守了一輩子,就為等他這句話。